清風徐來,蝴蝶相伴。
曹娘子和張飲香擺了一桌“響雷茶宴”,坐在樹下。
尹降吉走到茶桌前坐下。
張飲香見到他到來,當即將一杯冒著白色熱霧的香茗,推到了他的麵前。
尹降吉還在掌囚坐牢時,曹娘子就經常泡這種茶給他喝。
因為烤茶的陶罐溫度很高,沖水時,茶罐會發出“轟隆隆隆”的類似打雷的聲音,由此得名。
響雷茶一共要飲三道:“一苦,二甜,三回味。”因此又叫三道茶。
三人圍爐煮茶,靜坐品茗。
張飲香一直不停的在替尹降吉和張飲香烤茶、沖茶。
看來,他是這場茶宴的主人。
泉麵上的宴席一共經歷了三輪,茶水也換過了三道。
喝第一道“苦茶”時,曹娘子起身拔劍,即興舞了一曲。
劍光冷冽急促,招式間滿是壓抑不住的戾氣。
曹娘子的劍招和這茶水一樣苦悶。
她似是積壓著鬱結的心事,藉著劍勢發泄心頭的鬱憤。
樁樁件件想不通的心事,都隨著她的劍鋒劈斬而出,越舞越是沉鬱。
尹降吉已經完全變成了當時的吉伯奇,心情和思想與吉伯奇相通。
來自吉伯奇的情緒,如洶湧的潮水,將他淹沒。
尹降吉能清晰地感知到,吉伯奇早已對曹娘子情根深種。
那份心意滾燙而真切,卻被身份的隔閡和肩頭的使命困住,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從未敢對她吐露半句。
他亦能讀懂曹娘子劍舞裡藏不住的情意。
她分明也傾心於吉伯奇,隻是同他一樣,礙於種種,隻能將心意深埋心底,藉著劍勢發泄那份求而不得的悵惘。
可這份心照不宣的情愫,卻逃不過宿命的捉弄。
吉伯奇即將要做出一個決定。
這個決定會讓斬斷他和曹娘子之間所有的牽絆,讓這段從未說出口的感情無疾而終,讓他們從此天各一方,永無暢訴衷腸的可能。
吉伯奇到底想做什麼?
推杯換盞間,回憶繼續。
喝第二道“甜茶”時,尹降吉按照回憶的劇情,拿來古琴,彈起了《履霜操》。
他把原本苦楚悲涼的曲子,把改成了節奏明快的調子,為曹娘子伴奏。
他的琴音明快如破冰流水,一掃曹娘子心頭的困頓。
曹娘子的劍舞在他的樂聲催動下,漸漸變了氣韻。
淩厲的劍鋒褪去了戾氣。
曹娘子蹙緊的眉頭隨之舒展。
她抬手旋出一道利落劍花,腕間衣袖翻飛如蝶翼,似是將長久的鬱結、猶豫,盡數拋開。
一曲終了時,曹娘子收劍立姿,已經下定了某個至關重要的決心。
“你是不是已經決定,要以犧牲自己,拯救你的弟弟?”
吉伯奇點頭,眼中凝著不容撼動的堅定。
“夢神挑選了我和尹球來做他的繼承人。
我們一人繼承了創造之力,一人繼承了毀滅之力。
這兩份力量,本就同源共生,缺一不可。
夢世界正是因這二者的共生與製衡才得以存在。
任何一種力量消散湮滅,或是淩駕於另一種之上,都會引發無可挽回的災難。
我們已經經歷過一次六夢之戰了。
人夢兩界再也無法承受同樣的浩劫了。
我救他,亦是在救世。
夢魘之母以血緣為契,獻祭自身,發動禁咒,將尹球囚禁在魘塔城,盜取了他繼承的毀滅之力,將人類變成夢魘,發動了六夢之戰。
隻有殺掉夢魘之母,尹球才能掙脫禁錮,解除禁咒。
而這就是夢魘之母最歹毒的地方。
如果尹球弒母,他等於親手斬斷了自己的血緣親情,他會因此失去人性。
而人性是神性的錨索。
隻有擁有人性的神才能以“守護者”的姿態使用宇宙元力。
否則,所謂的神會被自身擁有的吞噬,淪為力量的奴隸,反被力量支配。
尹球如此,我也一樣。
我和尹球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我們的手足情,是我身上的人性錨點。
如果我袖手旁觀,放任他不管,那我又何以為人,何以成神?”
吉伯奇說的真摯,說的懇切。
他不僅打動了曹娘子,也打動了一體兩魂,寄生在他身上的尹降吉。
“我知道了。”曹娘子說,“告訴我,你打算怎麼做。”
吉伯奇回答:“我會親手殺掉夢魘之母。
我除掉她之後,她施加在尹球身上的禁咒就會解除,毀滅的力量會被盡數釋放。到時候,我會窮盡創造之力,用我的身體,化作一道永恆的封印,來封印毀滅之力!”
曹娘子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吉伯奇會為了拯救尹球而獻祭。
儘管心中千般不捨,她還是接受了吉伯奇的決定。
“你變成封印後,夢神院怎麼辦?誰來主持建設夢神院?誰又有這樣的威信,能號令群雄,重建戰後的華胥境?”
“這個嘛,我有辦法。”一直不發一語,默默泡茶的張飲香突然出聲,“這就是我今天邀請二位來吃茶的目的。”
張飲香娓娓道來:“我知道一個地方生長著一片不盡木林。終年燃著灼灼的明火,生生不息。
唯有用棲息在林中的化翼青鸞鳥吐出來的涎水才能澆滅樹上燃燒的火焰。
然而,化翼青鸞神異難馴,尋常手段根本近不得身,更是登天一般難抓。
除非用不盡木做成鳥籠,才能捕捉到它們,否則用任何方法都不可能抓到這種鳥。
然而,滅不了不盡木的火,便砍不下不燃的木,做不成囚鳥的籠。
抓不到化翼青鸞,又取不到涎水,澆不滅不盡木的火。
這就形成了一個死死扣住的結,因果相悖,完全無解。
我有一個辦法能打破這個死迴圈。
既澆滅不盡木綿延不絕的烈火,又拿到化翼青鸞的涎水。
用不盡木為筆桿,化翼青鸞翅尖最柔最韌的毫毛做筆毛,可以做成一支生生筆。
這隻筆,能畫出世間的一切。”
曹娘子聽懂了張飲香的暗示。她看著吉伯奇,用無比認真的語氣問他:“所以,你打算用生生筆畫出一個吉伯奇來代替你管理夢神院?”
吉伯奇點頭。
“我會把所有事情都提前安排妥當。等我化作封印之後,我的替身會替我完成未盡的使命。”
曹娘子苦澀一笑,輕嘆道:“替身的確能替你做事,可他能替你擁有感情,代替你陪伴在那些需要你的人身邊嗎?”
吉伯奇心頭一澀,眼中翻出了愧疚與不捨。
他能感受到曹娘子的深情和不捨。
如果有可能,他也想卸下肩頭所有重擔,拋開既定的宿命,陪在她身邊。
可世事兩難全。
他選擇親情,選了大義,就要辜負深情,辜負她。
這不是一道好選的題。
不論怎麼選,他都會做錯。
曹娘子知道吉伯奇的難處,沒有逼迫他,而是主動提出:“你要我幫你做些什麼呢?”
吉伯奇道:“我想將狩夢司交給你,讓你成為狩夢神。你能協助我的替身,管好夢神院嗎?”
“我拒絕!”曹娘子出乎意料的拒絕了吉伯奇,“我要陪在你身邊。如果有一天,你可以不做封印,我要成為喚醒你的人。”
言罷,曹娘子端起今天的第三道茶,奉到了吉伯奇的麵前。
吉伯奇望著那盞溫熱的茶,又看向曹娘子眼底的期盼與堅定,喉間的酸澀更甚,拒絕的話卡始終在喉頭,說不出口。
良久,他伸出手,緩緩接過了茶杯。
他接受了曹娘子的茶,也接受了她許諾的陪伴。
那茶,入口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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