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旁白的講述，南澤城的圖景宛如一幅畫卷，在尹降吉的腦海裡徐徐的展開了。
但這座城市又和真實的南澤城不一樣。
真實的南澤城有繁華熱鬧的貴族街區，也有破敗不堪的貧民窟。
尹降吉見到的南澤城隻有繁華，沒有陰影。
它隻是幼年的姬旦想像出來的南澤城。
隻聽旁白接著往下說：“很快，我長到了束髮之年。
人間的男子在束髮之後，就要脫離父母的供養，選擇自己的前途了。
我的束髮禮必須在王城舉行，由父親親自為我束髮。
王兄專程派了一支車隊，護送我和母親離開封地，去往王城。
我們出發的時候，恰逢天下大旱。
大周國有一半的土地都種不出莊稼來。
百姓餓得隻能刨草根，扒樹皮來吃。
吃完草吃完樹，他們就開始吃老鼠，吃泥土。到了最後，甚至互相交換子女來吃。
百姓的日子已經過成這樣了，官吏的橫徵暴斂卻依然不減。
百姓無力納糧交稅，隻能被徵稅的官吏抓到工地上去做苦力。
結果，這些人反而靠著工地上分發的清湯寡水，在飢荒中活了下來。
於是，百姓開始大量的犯罪，尋找各種機會主動的服役。
作惡的人多了，禮法和道德也就崩壞了。
人間漸漸變成了爾虞我詐的地獄。
行善者多遇挫折，作惡者反而得勢，是非黑白混亂顛倒，公平正義蕩然無存。
我和母親在路上走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沿途經過了九個郡縣。
每到一地，總會有百姓故意衝到我們行進的道路上，攔住我們的車隊，衝撞我們。
我們被搶劫了無數次，身上所有的東西都被搶光了。
每次搶劫完，百姓都要惡毒的咒罵母親。
罵她是紅顏禍水，罵我是禍水之子。
我在百姓們的咒罵聲中逐漸瞭解了母親的過去。
我覺得天都塌了，質問母親：‘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我期待能從母親的口中聽見否定的答案。
但是沒有。
母親反過來問我：‘你認為我是那樣的人嗎？’
我沒有回答。
直到母親離世，我也沒有告訴她我的答案。”
旁白哽嚥了。
聽得出來，它是多麼的懊惱和自責。
旁白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繼續開口。
“一個月後，我和母親終於來到了王城。
王兄很高興，在宮廷裡為我們舉辦了一場接風宴。
我在封地，從來沒有參加過如此奢華的宴席。
琳琅滿目的美食擺滿了宴會桌。
穿著艷麗紗裙的舞姬和著管絃絲竹，在舞池裏歌舞。
身穿華服的貴族和大臣坐在宴會桌後，縱情的吃喝。
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饜足的表情，推杯換盞，言笑晏晏。
我吃著滿桌的山珍海味，看著身著綵衣的舞伎，在席間盈盈歌舞，心裏突然有一種錯覺，好像我從封地到王城的這一路上看到的乾裂的土地和滿地的餓殍都是幻覺。
我不止一次，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王兄端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看著滿桌子的酒菜，食慾缺缺。
‘又是這些東西？已經快到秋天了。豐收的季節，就沒有什麼當季的新菜嗎？’
王兄的寵姬大概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一早做了準備。
寵姬對著膳夫們侍立的方向拍了拍手。
膳夫們立即端出了一條用豆芽編織出來的龍。
寵姬說：‘這道菜的名字叫做‘月牙真龍’。
取九百九十九根豆芽的芽桿編織成龍。
再淋上用九種野菌祕製的高湯，用溫火蒸熟，才能做成這道菜。
人家可是費了很多心思呢！’
王兄對寵姬獻上的菜品很滿意，一把將寵姬摟進了懷裏。
‘哎呀呀！我的美人兒，你真是費心了！有賞！有賞！’
‘謝大王！’
寵姬巧笑倩兮的拿起一雙筷子，遞到了王兄的麵前，要他嘗一嘗新上桌的菜。
我的父親突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隨著旁白的敘述，尹降吉看見了一個形消骨瘦的中年人。
他見過這個人。
斯人就是在薑夫人的陵園裏公開站出來反對周王的太卿姬昭。
隻聽旁白繼續說：“我生下來就被父親送到了封地。
那以後父親就再也沒有來看過我和母親，也沒有給我們母子倆寫過一封信。
我曾經在心裏無數次的想像過父親的樣子。
想像他在王城裏過得錦衣玉食，風生水起。
然而，我見到的卻是一個憤怒又頹喪的中年人。
他的樣子就像是一根苦苦支撐的樑柱，隨時都可能會坍塌、垮掉。
我不知道父親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看上去，他過得並不如意。
父親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憤憤的對王兄說：‘大周連年大旱，土地顆粒無收！百姓已經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大王準備怎麼應對這場飢荒？’
王兄想也不想，脫口而出：‘沒糧可吃？那他們怎麼不吃肉啊？’
群臣附和。
‘對，讓他們吃肉！’
‘太卿大人，你就別操這個閑心了！’
‘百姓有肉吃！’
大臣們‘哈哈哈’的笑了起來。
父親氣得發抖。
大罵了一聲：‘昏君！’
一拂衣袖，離開了宴席。
王兄絲毫沒有被父親打擾了雅興，美滋滋的吃著寵姬獻給他的‘月牙真龍’，嘴裏咕咕噥噥：‘想賑災，也不是沒有辦法嘛。大掌夢，你去提醒、提醒太卿，讓他去征秋稅！’
‘是！’
大掌夢跟在父親的身後離開了宴席。
我和母親被王兄留到了宴會結束。
我們回到父親的府邸一看，發現府裡走水了。
父親和他的宗族，上百號人，扶老攜幼的站在燃燒的宅院門口。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哭鬧。
所有人都像死了一樣，靜默的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安身立命的家宅被火焰付之了一炬。
大掌夢指揮著一群士兵忙忙碌碌的在旁邊救火。
‘嘩啦！’
一桶水潑了上去，顏色卻是紅的！
這些士兵竟然是在用鮮血救火！
大掌夢不滿意士兵們滅火的速度，嗬斥他們：‘動作快一點！你們想讓太卿大人的家被燒成焦灰嗎？’
士兵們奉命行兇。
父親的族人被一個一個的拉到了雲夢澤的麵前，跪地斬首。
士兵們拿來木桶，把死人的血液收集起來，滅火。
刀光閃過，人頭紛飛。
父親所有的族人都被殺光了，就連繈褓裡的嬰兒也沒有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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