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掌夢專程從附近逮了一批百姓過來，圍觀這場火災。圍觀他生殺予奪，作威作福。
完事後，他還大言不慚的訓斥百姓：‘大王要征秋稅。太卿違抗王命，拒絕向你們徵稅。按照律法，大王誅了太卿的三族！都是你們的錯！你們沒有按時、足額的繳納秋稅，連累了太卿！’
百姓怎麼可能知道王公貴族的宴會上發生的事情？
他們被兜頭潑了一身的髒水，卻沒有人敢出口澄清。
百姓被周王的暴政壓迫了太久，已經變成了隻會沉默的人偶。
父親看著膽怯的百姓和囂張的雲夢澤，仰頭向天，狂笑起來。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說完，父親拔出腰間的佩劍，橫在了頸前。
母親趕在父親自刎之前，徒手握住了父親的劍。
鋒利的劍刃劃破了她的手心。
血流出來，順著劍身，染紅了寶劍。
母親對手上的傷口視而不見，用處變不驚的語氣對父親說：‘對不起，我們回來晚了！’
父親沒有說話，久久的注視著母親。
許久，他放下了劍。
轉頭對我說出了他作為父親，對我這個兒子說的第一句話。
他說：‘回來就好。’
我以前從來都不明白我的父親、母親，不明白他們的婚姻。
我也不明白父親對我的態度，不明白我的王兄。
但在那一刻，我的不明白，全都明白了。”
旁白講完這段故事，稍稍停頓了一陣子。
但是尹降吉的所見所聞沒有停滯。
他看見了日升月落，日夜交替。
看見大周的王城，迎來了新的一天。
旁白接上了先前的故事，繼續講述。
“王兄知道大掌夢做的事情後，當著所有大臣的麵狠狠的斥責了他一番，說他處理父親的事情處理得太草率。
但王兄沒有說大掌夢做錯了，也沒有提及死在大掌夢手上的那些無辜冤魂。
事後，王兄送了父親一棟奢華無比的新居，讓他好生的安頓我和母親。
如此殘酷的一件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百姓們聽說我和母親要喬遷新居，趕過來看熱鬧。
我聽見他們在議論昨天晚上的接風宴。
‘我聽說太卿大人在接風宴上向大王稟報了各地發生的災情，要大王救濟那些吃不上飯的災民。
結果那女人竟然說：‘沒飯吃，怎麼不吃肉呢？’
簡直是笑話！’
‘太卿大人真可憐，竟然娶了一個紅顏禍水。’
……
我簡直呆住了。
這些顛倒是非的流言是怎麼傳出王宮，傳進民間的？
事情的真相明明不是這樣！
我想衝出去和這些愚民理論，告訴他們當時的真相。
可是當我站到眾人麵前，我才意識到一件事情。
我是禍水之子。
隻要這頂帽子扣在我的頭上，我就永遠沒有立場替母親說話。
我的辯解隻會被人們當成是狡辯。
沒有人會聽我說話。
我非常沮喪，感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也許是因為情緒起伏太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噩夢。
我夢見我被困在了一間沒有門窗的房間裏。
房間裏明明隻有我一個人，但是我卻聽見了無數人說話的聲音。
聽見他們指責母親是紅顏禍水，指責我是禍水之子。
我正欲同他們爭辯，房間裏突然灌進來了一場洪水，把我淹死了。
我被嚇醒了，滿頭大汗的從床上坐了起來。
之後的時間我再也沒有睡著，坐在床上想通了很多事情。
一個女人的汙名，有時候，會成為一群人的盾牌。
如果史書上沒有我母親這樣的紅顏禍水，那這些書上得多出多少個像我王兄那樣的暴虐昏君？
我和母親喬遷之後，我的冠禮也快到了。
王兄問起了我成年之後的打算。
我把我和母親從封地走到王城這一路上的見聞告訴了他。
坦言想在冠禮之後回去封地，並在途中去各個受災的郡縣看一看，能為當地的百姓做些什麼。
王兄打消了我回歸封地的念頭。
他說：‘你我二人兄弟一場，卻從來不曾好好的相處。我捨不得你離鄉遠走，再同我分離。想在冠禮之後封你為卿士，留在我身邊，輔佐我執政。你可願意？’
如果我不曾聽過‘何不食肉糜’的笑話，也未曾見過王兄縱容大掌夢血洗父親的宗族，我真的會相信王兄的話，感激涕零的留在王城，做他的卿士。
然而，在親身經歷了某些事情之後，我對王兄的認識改變了。
我沒有拒絕王兄的挽留，但也沒有答應做他的卿士。
我隻說願意留在王城，把冠禮舉行完。
王兄對我的態度不甚滿意，把他手下的士兵當成是送給我的成人禮，留在了我和母親的住處。
我無法拒絕王兄的這份厚禮。
從那一天起，我和母親被王兄軟禁了起來。”
尹降吉在人間和周王打過照麵。
見識過這位人間的國王陰險狡詐的一麵。
不管他乾出什麼樣的事情，尹降吉都不會覺得意外。
隻聽旁白繼續說：“那一天，王兄離開後，我問母親：‘王兄每年都會派人去封地給我們送禮物。他不僅僅是想來看我們，也是想要看住我們吧？’
母親預設了。
我又問：‘王兄特意安排了車隊接我們回王城。
我們回程的路上，百姓的日子過得如此艱難，我們的車隊卻如此的招搖。
如果我們順利的到達了王城，我們這一路上遇到的百姓，必將把我們視作不知人間疾苦的膏粱子弟，恨我們入骨。
如果我們在半路上被匪寇流民戕害，沒能走到王城，王兄也不會感到意外吧？’
母親又預設了。
我再問：‘您當年為什麼要帶著還在繈褓的我，遠離王城去封地？真的是父親把您趕走的嗎？’
母親說：‘你父親因為他兄長的死一直對你的王兄懷恨在心。
你王兄忌憚你父親利用他在王室宗親和朝臣中的影響力，對他不利，把我們母子倆送去了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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