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一走進去,眉頭就擰了起來。
他討厭這種擁擠嘈雜的地方,更討厭和人挨挨碰碰。
一群穿著臃腫棉襖的大媽,正圍在櫃檯前,為了一尺布票跟售貨員扯著嗓子拉鋸。
沈牧像一頭誤入雞圈的狼,渾身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暴躁。
他找了個角落,想等這波人過去。
可人潮一波接著一波,根本冇有空隙。
他等得不耐煩,索性沉著臉,硬生生地擠進了那群大媽中間。
“哎喲,誰啊!擠什麼擠!”
“小夥子,排隊懂不懂!”
沈牧不說話,隻用那雙凶狠的眼睛冷冷掃過去,周圍的抱怨聲立刻小了下去。
他就這樣,在一群嘰嘰喳喳的女人堆裡,像一根釘子,緩慢又堅定地朝著櫃檯挪動。
排了不知道多久,頭頂的太陽都曬得人發暈。
他終於站到了櫃檯前。
櫃檯後的售貨員是箇中年女人,三角眼,薄嘴唇,看人的時候下巴抬得老高。
她用眼角瞥了沈牧一眼,看到他身上打著補丁的舊衣服,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買什麼?”她用指甲敲著玻璃櫃檯,聲音又尖又利。
沈牧的視線越過她,落在了後麵那個玻璃罐裡。
“大白兔。”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粗糲。
售貨員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
“幾斤?”
“一顆。”
這兩個字一出口,售貨員的白眼幾乎要翻到天上去。
周圍排隊的人也發出了低低的竊笑聲。
這個年代,再窮的人家買糖,至少也稱個二兩。
隻買一顆,簡直是聞所未聞的笑話。
沈牧的臉在那些不加掩飾的嘲笑聲中,一點點繃緊。
他放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冇有發作。
他隻是沉默地,從兜裡掏出那把攥得滾燙的毛票和鋼鏰,仔細地數出五分錢,放在了佈滿劃痕的櫃檯上。
他的動作很穩,冇有一絲顫抖。
售貨員不耐煩地用兩根指頭捏起那五分錢,扔進錢匣子。
然後極其敷衍地從罐子裡拿出一顆糖,丟在櫃麵上。
沈牧拿起那顆糖。
他轉身,用後背隔絕了身後所有的鬨笑和議論。
少年挺直的背影像一杆不屈的槍。
他把那顆小小的、珍貴的糖果緊緊攥在手心裡,大步走出了供銷社。
沈小衣正一個人蹲在院子裡,用一根小樹枝在地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小人。
一個陰影籠罩下來。
她抬頭,看到二哥沈牧站在她麵前。
他額上還帶著汗,臉上的表情又凶又臭,像是誰欠了他八百萬。
沈小衣有點怕,往後縮了縮。
沈牧冇說話,隻是在她麵前蹲下,然後攤開了手掌。
一顆印著藍色兔子的大白兔奶糖,正靜靜地躺在他粗糙的、佈滿薄繭的掌心裡。
糖紙因為被攥得太緊,有些發皺,還帶著他手心灼人的溫度。
沈小衣愣住了。
她看看那顆糖,又看看沈牧那張彆扭的臭臉,一時冇反應過來。
“給你的。”沈牧的聲音生硬,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見她不動,索性自己動手。
少年那雙打架鬥毆時利落無比的手,此刻卻顯得格外笨拙。
他用粗糲的指腹,小心翼翼地剝開那層薄薄的糖紙,生怕弄壞了裡麵那層可以吃的糯米紙。
濃鬱的奶香瞬間炸開。
沈牧捏著那顆乳白色的糖,不由分說地,輕輕塞進了沈小衣的嘴裡。
香甜的味道在舌尖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