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娘出去洗尿布了,並不在家。
春桃趕緊對周小寶說,“小寶,出去看看是誰來了?”
周小寶把手裏的碗往櫃子上一放,就跑出了裏間。
剛到門口,就看見史豔華領著一男一女往屋裏走,史豔華先開口問,“小寶,你奶和你二叔在家沒?”
周小寶眨了眨眼睛,脆生生迴道,“沒有!就俺二嬸在家,還有俺小弟弟小妹妹!”
史豔華愣了一下,“春桃!”史豔華一邊喊,一邊領著兩人往屋裏走。
春桃這才聽出是史豔華的聲音,在裏間應了一聲,“唉!豔華嫂子!”
她心裏一沉,不用想也知道,史豔華這趟來,準是動員她去結紮的。
史豔華走進裏間,先湊到床邊看了看熟睡的倆娃,笑著誇道,“春桃啊,你可真會生,一胎就來倆,還是一兒一女的龍鳳胎,可把咱村人眼氣壞了!”
誇完話鋒一轉,直接說了正事,“你這兒女雙全,也算圓滿了,俺今個來,就是動員你去結紮的。
公社計生辦的人也一塊兒來了,明個就讓誌軍拉你去衛生院!”
雖說計劃生育抓得極嚴,可要是沒人往公社告狀,史豔華這個婦女主任,平日裏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村裏人留幾分情麵。
可今個公社的人直接找上門,肯定是有人偷偷去公社舉報了。
公社計生辦主任張栓住,對上次去東山抓春桃沒抓到的事一直耿耿於懷。
這會兒一聽說春桃生了龍鳳胎,正撞在結紮政策的槍口上,心裏頓時堵得慌,一心想找迴麵子。
他當即派了兩個手下直奔王家寨,務必要把春桃帶到公社衛生院結紮,也好出了心頭那口惡氣。
春桃本就身子單薄,這次一胎生倆,難產折騰得差點丟了命,雖說周大娘日夜照料,可身子依舊虛得厲害。
要是現在就去挨刀子做手術,她真怕自己撐不過去。
可她也明白,像自己這種一胎雙娃的情況,不管願不願意,早晚都得被拉去結紮,無非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她軟著聲音求道,“豔華嫂子,俺身子太虛了,能不能等出了滿月再去?”
史豔華還沒來得及接話,跟在後麵的計生辦女同誌徑直走了進來。
這個女人叫林春,三十多歲,個子足有一米八幾,是張栓住跟前最得力的紅人。
她幹計生工作向來積極,半點情麵都不講,就連她老表媳婦懷了孕、眼看就要生了,她都能帶著人半夜摸上門,硬把人拉去做了引產。
林春的名號,整個公社無人不知,也無人不罵,早成了全公社老百姓的公敵。
春桃一看見她,心就涼了半截,知道這事半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林春一雙眼睛犀利得像刀子,在倆娃和春桃臉上掃了一圈,硬邦邦地開口,“人家生完三天就去結紮的多的是,你這都拖多久了?不能再托了,明個必須去!”
就在這時,周誌軍騎著自行車迴來了。
他看見堂屋站著個陌生男人,從穿著打扮看就知道是公社的幹部。
他把自行車往院牆根狠狠一紮,大步流星走進屋裏。
他早料到計生辦遲早會來,可沒想到來得這麽快。
周誌軍沒搭理堂屋的男幹事,徑直掀開門簾進了裏間。
一進門就看見臉色慘白的春桃靠在床頭,史豔華和林春站在床邊。
“豔華嫂子。”他看向史豔華。
史豔華見他臉色冷得像冰,連忙笑道,“誌軍兄弟,你可迴來了。
這是公社計生辦的林同誌,堂屋那位也是一塊來的同誌。
今個來,就是說春桃結紮的事,她一胎生了龍鳳胎,符合政策,公社那邊催得緊,要求明個必須去衛生院。”
周誌軍的目光從史豔華的臉上移到林春臉上,語氣硬得像石頭,“結紮的政策俺懂,也沒說不配合。
可春桃生倆娃難產,差點把命丟了,現在月子才坐了一半,虛得連碗都端不穩,你們現在就逼她去動刀子,是要逼死她?”
林春往前跨了一步,語氣沒有半分緩和,“政策麵前人人平等,一胎雙孩必須結紮,全公社都按規矩辦,沒有特例!明天必須去,沒得商量!”
當門的男幹事聽見裏間吵了起來,也走到了裏間門口。
周誌軍立刻側身一步,把春桃牢牢護在身後,一雙眼睛瞪得通紅,攥緊的拳頭青筋暴起。
他掃過林春和男幹事,聲音又冷又狠,“沒得商量?俺媳婦現在下床走兩步都頭暈,硬拉去做手術,真出了好歹,誰負責?是公社擔著,還是你倆擔著?!”
他語氣稍緩,“俺知道你們是公事公辦,俺也不拖政策的後腿。
等春桃坐完月子,不用你們三番五次來催,俺就送她去衛生院,絕無二話。
可現在,誰要是敢動俺媳婦一下,俺周誌軍今天就跟誰拚命!
大不了去公社講理,俺就不信,天底下還有不管人死活的道理!”
史豔華連忙打圓場勸道,“誌軍,你說的也是實情,生倆娃傷身子,虧空確實大!”
她又轉頭看向林春,眼神裏帶著幾分懇求,“林同誌,你看這情況特殊,能不能通融通融,再等幾天?”
林春幹計生工作向來一言九鼎,可她也早聽說過周誌軍的性子硬氣,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心裏莫名有點發怵。
可話已經說出口,這會兒退讓,實在丟麵子。
她挺了挺脊背,臉上依舊冷硬如鐵,“要是人人都找理由拖,這計劃生育工作還咋開展?政策麵前,誰也別想搞特殊!”
周誌軍眼裏戾氣翻湧,聲音擲地有聲,“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政策再嚴,也不能不講人命吧?
俺再說一遍,要結紮,等滿月了俺自個兒去!你們先迴,俺媳婦還要歇著呢!”
林春幹計生這麽多年,背後罵她的人很多,暗地裏使壞的也有,可當麵敢這麽硬杠的,周誌軍還是頭一個。
她心裏那點怯意瞬間被火氣壓了下去,“周誌軍,你別耍橫!俺是公事公辦,你要是敢不去,明個俺就親自帶人來抓!”
“中!俺等著!”
春桃害怕得臉色通紅,連忙伸手輕輕拉了拉周誌軍的衣角,聲音發顫,“少說兩句……”
周誌軍迴頭,眼底的狠厲瞬間化作滿眼柔情,輕聲安撫,“別怕,有俺在。”
林春冷哼一聲,轉頭瞪向史豔華,厲聲嗬斥,“你這個婦女主任是咋當的?明個你把人送到公社衛生院,要是送不去,你這婦女主任也別幹了!”
不等史豔華迴話,林春氣哼哼地轉身走出裏間,招呼上男幹事,頭也不迴地走了。
史豔華趕緊追出門,一路陪著笑懇求,“林同誌,春桃這身子是真虛,現在就做手術,真要有個三長兩短可咋辦啊?”
“生完孩子哪個不虛?”林春頭都不迴,語氣冰冷,“這事就交給你了,人要是送不到,你們大隊今年別想評先進!”
周誌軍家大門外不遠處的老梧桐樹下,站著幾個看熱鬧的村民,都伸長脖子往這邊看。
人群裏的周盼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冷笑。
周誌軍,你再橫、再厲害,還能跟國家政策作對?這一關,李春桃躲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