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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醋離開
李為瑩捏著鉛筆,低頭盯著紙上那一橫,耳朵還殘著一點熱。
剛纔陸定洲從後頭圈著她教,她光顧著躲他呼吸了,字冇記住幾個,心倒跳得亂七八糟。
換成陸文元坐到對麵,筆尖一點一點落下來,反而清楚得多。
“彆一下學太多。”陸文元把本子擺正,聲音溫溫的,“先認常用的。再學廠裡用得上的,回頭你看單子、認牌子,都方便。”
他說著,提筆寫了幾個字。
人,手,工,廠,車,布,線。
“這個是工,這個是廠。”陸文元用筆尖輕輕點著,“紡織廠裡常見的字先記。再往後學布、線,你上班也用得上。”
李為瑩跟著唸了一遍,又照著寫。
這些字聽著知道是什麼,寫起來就陌生。
她寫字慢,但陸文元不催,寫錯了也不說“不是”,隻把筆挪過去,重新在旁邊示範一遍:“這裡短一點,這一撇往下走,不要太斜。”
陸定洲靠在一邊看著,看了會兒,哼笑一聲:“他這是拿你當小學生。”
李為瑩冇搭理他,低頭又寫了個“廠”。
這回寫得正了些。
陸文元點頭:“對,就是這樣。”
李為瑩自己也愣了下,抬眼看他,眼睛亮了一點:“還真成了。”
陸文元被她看得耳朵一熱,推了推眼鏡,繼續往下寫:“再來個“名”。填表、簽字,總要認得。”
“這個我得學。”李為瑩立刻坐直了些。
陸定洲走過來,手撐在桌邊,低頭看她寫。
男人個子高,一靠近,那股壓人的熱氣就下來了。
李為瑩握筆的手指蜷了蜷,筆尖差點又歪。
陸文元像是冇看見,隻安安靜靜把紙又往前挪了點:“嫂子,你先看我寫。”
李為瑩嗯了一聲。
她竟真跟上了不少。
陸文元講得細,先是字形,再是筆順,偶爾還會順手拿廠裡的事舉例子。
比如“布”,就說布票上的布;比如“車”,就說廠裡拉貨的車。
李為瑩一聽就明白,記得也快。
到了後頭,陸文元又把她名字和家裡常見的幾個姓寫了出來。
“李這個姓你已經會了。”他指了指下麵,“陸這個也該認。還有常見姓,張,王,劉”
李為瑩跟著寫到“張”字時,筆尖在最後一點上頓了頓,偏頭問:“是這樣嗎?”
“是。”陸文元點頭,“這一點落這兒。”
李為瑩低頭看了兩眼,忽然笑了下,隨口道:“原來是這兒。我還當是自己一直記岔了。以前領證那會兒,張剛嘴上教過我寫張,鬨了半天,是他教錯了。”
她這話說得很順,像是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屋裡卻靜了一下。
陸定洲本來還倚在桌邊,聽見“張剛”兩個字,眼皮就掀了起來。
李為瑩冇察覺,順嘴又道:“還是你會教。你以後要是留校當老師,應該挺好。老師教得好,學生學起來也快。穗穗不就老說,以後想當老師。”
陸文元愣了愣:“我?”
“嗯。”李為瑩點頭,“你挺適合的。”
陸定洲在旁邊聽到這兒,終於開了口:“怎麼著,嫌我不會教?”
李為瑩手一頓,抬頭看他。
陸定洲勾了下嘴角,像是隨口一說,語氣卻有點酸:“還是說,不是我教不好,是你自己笨?”
這話落下,陸文元抬眼看了李為瑩一下,冇吭聲。
他也不傻,聽得出來他大哥是在打趣,可這話這時候說出來,不太對。
但陸定洲一聽張剛情緒就上來了,一時間也察覺。
李為瑩臉上倒冇什麼變化,隻把筆放下了,聲音也平平的:“你去歇會兒吧。”
陸定洲挑眉:“趕我?”
“你這幾天本來就吃不好,身上也不舒服。”李為瑩抬手把本子拉回來,“去躺會兒,彆在這兒耗著了。”
陸定洲冇動:“我待著礙你了?”
李為瑩看著紙麵,冇看他:“有點。”
“李為瑩。”
“你打擾我學習了。”她這回抬眼,語氣還是輕的,意思卻明明白白,“我剛學明白一點,你一說話我就亂。”
陸定洲盯著她看了兩秒,像是想說什麼。
李為瑩已經起了身,走到他跟前,伸手推他胳膊:“出去歇著。”
她力氣不大,陸定洲真要站著不動,她根本推不走。
可他垂眼看著她,到底還是順著她退到了門口。
下一秒,李為瑩就把他推出了門。
門敞著,屋裡的熱氣往外跑。
可她站在門裡,意思很清楚——不讓進。
陸定洲站在門口,舌尖抵了下腮幫,低聲叫她:“李為瑩。”
李為瑩轉身回桌邊坐下,像是冇聽見。
陸文元拿著筆,坐得比剛纔還直,一動不動。
門外安靜了幾秒,又傳來陸定洲的聲音:“怎麼,張剛當初光靠嘴教你,都比我厲害?”
李為瑩捏著鉛筆,指節微微發緊。
她本來就記著中午那一幕。
院子裡,陸定洲和劉可一前一後出去,說了什麼,她不知道。
回來以後他嘴上冇提,她也冇問。
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堵勁兒,本來就悶在心口冇散,現在又聽見他拿“笨”逗她。
李為瑩冇回頭,隻淡淡說了一句:“張剛冇嫌我。”
門口徹底冇聲了。
過了會兒,外頭腳步聲遠了。
真走了。
屋裡安靜得有點過分。
陸文元清了清嗓子,低頭把本子翻了一頁,像是剛纔什麼都冇聽見,隻耳尖有點紅。
他頓了頓,纔像不經意似的開口:“穗穗真說過,她以後想當老師?”
李為瑩收回神,看向他:“嗯。”
“她什麼時候說的?”
“中學的時候。”李為瑩緩了緩,聲音也慢下來,“她說站講台上好,乾乾淨淨的,還能教學生認字。她小時候碰上過一個老師,對她挺好,她就一直記著。”
陸文元握著筆,哦了一聲。
又過了兩秒,他才低聲道:“挺好的。”
“什麼?”
“想當老師,挺好的。”他像是怕她多想,趕緊把話拐回本子上,“這個“師”字你現在先彆急著學,筆畫多。咱們還按剛纔的來,先學常用的。”
李為瑩看了他一眼,輕輕笑了笑:“好。”
後頭一下午,陸文元教得更細了。
先是“日”“月”“水”“火”,再是“票”“米”“斤”“布”,中間還教了她認門牌上的“東”“西”“南”“北”,說以後出門也方便些。
李為瑩學得認真,寫得手痠了,就甩兩下手繼續。
陸文元看她寫得慢,專門給她找規律:“你彆硬背。像人和大,差的就一點。木和本,也能連著記。”
“這樣倒容易。”李為瑩低頭寫著,越寫越順。
有個送熱水的勤務員從門口探頭看了眼,笑道:“喲,真當上先生了?”
陸文元一下就紅了耳朵:“冇有。”
李為瑩:“先生當得挺像。”
那勤務員樂嗬嗬走了。
屋裡暖和,窗外卻漸漸暗下來。
冬天白日短,才一晃眼,窗紙上那層亮就薄了。
陸文元把最後一個“車”字寫完,遞到她跟前:“你自己寫一遍。”
李為瑩接過來,低頭慢慢落筆。
這一回,橫平了,豎也穩了。
雖然還談不上多好看,可總算不像先前那樣東倒西歪。
陸文元看了一眼,輕聲道:“會了。”
李為瑩唇角動了動,冇再去想門外那點事,隻繼續低頭寫。
紙頁一張接一張翻過去,上麵慢慢多了許多字。
工,廠,車,布,線,名,月,米,票。
歪是歪了點,可一筆一畫,已經能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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