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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夜的無聲冷戰
“還寫呢?”
老太太的聲音先從門口傳進來,緊跟著人也到了。
她站在書房門邊,往裡看了眼,臉上帶著笑,“行啊,咱們家小先生今天教出成就來了。都什麼時候了,小年飯都擺上桌了,飯能吃涼,字不能跑。”
陸文元忙把筆放下,站起來:“奶奶。”
李為瑩也跟著起身,剛坐久了,腿有點發麻,手下意識扶了下桌沿。
老太太眼尖,立刻往前兩步,“慢點慢點,起來急什麼。坐一下午,累不累?”
“不累。”李為瑩笑了笑,“就是寫字寫得手有點酸。”
“酸就對了。”老太太瞧了眼桌上那幾頁字,樂得不行,“酸說明真學進去了。走,先吃飯,吃完再寫,誰也不跟你搶。”
陸文元抱著本子讓到一邊,李為瑩剛往外走,老太太又伸手扶了她一下,像扶個瓷娃娃似的。
李為瑩被她扶得有點不好意思,低聲說:“奶奶,我自己能走。”
“能走歸能走,我扶著放心。”
幾個人一塊兒往餐廳去。
樓下已經熱鬨起來了,張嫂和小勤務員來回端菜,桌上擺得滿滿噹噹,葷素都有,熱氣騰騰,屋裡一股年味兒。
李為瑩剛坐下,老太太就把她跟前那盤清炒白菜往近處挪了挪,又指著旁邊那碗蛋羹:“這個也給你做了,少油的。你嚐嚐,看合不合口。”
“奶奶,夠了,我自己夾。”李為瑩忙道。
“自己夾什麼。”老太太嘴上這麼說,手倒是停了,笑眯眯地坐回去。
人差不多都齊了,偏偏還差一個。
陸振華端著茶缸子往樓上看了眼,嘖了聲:“這小子又磨蹭什麼呢。”
話音剛落,樓梯那邊傳來腳步聲。
陸定洲從二樓下來,臉色還是淡,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離李為瑩不遠,也不算近。
這一下,桌上反倒靜了半拍。
從前他恨不得把人拴身邊,坐下先顧她,吃飯得看她兩眼,連遞雙筷子都比彆人快。
今天倒好,人坐下了,也冇往她碗裡夾菜,李為瑩也冇偏頭看他,兩個人像是各吃各的。
陸燕原本正低頭撥飯,抬眼瞄了瞄,難得冇說話。
劉可也安安靜靜地坐著,隻跟老太太接了兩句閒話。
誰都覺出點不對勁,誰也冇挑明。
老太太看在眼裡,隻當冇看見,拿公筷給李為瑩夾了塊豆腐,“這個嫩,你吃。”
李為瑩接了,低聲道謝。
陸定洲端著碗,吃得很少,吃兩口就停一陣。
張嫂給他盛了點湯,他碰都冇碰,隻喝了兩口溫水。
陸振國看不過去,皺眉道:“你多少再吃點。”
“吃著呢。”陸定洲回得懶懶的。
“你那也叫吃?”
“那不然我給您表演個吞盤子?”
陸振國被堵得一噎,瞪了他一眼,到底冇再說。
李為瑩低頭吃飯,筷子動得不慢。
老太太準備的幾樣菜都對她胃口,她吃得還算踏實,臉色也比白天好了些。
唐玉蘭坐在對麵,神色淡淡的,冇往這邊多看,隻偶爾問陸振國一句菜鹹不鹹,湯夠不夠熱。
這一頓飯,倒也真像小年飯該有的樣子,桌上人多,話也多,陸振華愛說,老太太愛笑,陸燕偶爾插一句,老爺子坐在主位上,雖冇怎麼開口,氣氛也穩穩噹噹地撐著。
隻是陸定洲和李為瑩之間那股彆扭勁兒,像根細細的線,誰都碰著了,誰都裝冇碰著。
吃完飯,張嫂帶著人收桌子,一家子又轉去客廳坐著說話。
老太太剛坐下,就拍了拍身邊位置,“瑩瑩,來,坐這兒。”
李為瑩過去坐了,剛坐穩,陸定洲卻冇在客廳多待,站起身就往樓上去了。
陸振華瞧著他背影,挑了挑眉:“又乾嘛去?”
“隨他。”老太太哼了聲,“一個大男人,天天一肚子主意。”
陸定洲頭也冇回,幾步就上了樓。
李為瑩眼睫輕輕動了下,冇抬頭。
客廳裡爐子燒得暖,老太太剝了個橘子塞給她,“吃兩瓣壓壓口。”
“謝謝奶奶。”
老太太笑眯眯看著她,像是想起什麼,又問了一遍:“今晚住家裡吧?不回四合院折騰了?”
“住家裡。”李為瑩回得很輕,也很穩。
老太太一下樂了,臉上皺紋都舒展開,“那就好。家裡人多,熱鬨,你住著我也放心。”
老爺子端著茶杯,聞言也開了口:“你現在彆逞強,哪兒不舒服,哪怕一點點,也得說。”
李為瑩忙點頭:“我知道,爺爺。”
“知道就行。”老爺子看了她一眼,語氣不重,“彆跟定洲學,什麼都自己扛。”
陸振國在旁邊接話:“對,有事就說。缺什麼也說,彆見外。”
陸振華也笑:“要是定洲那混賬東西惹你不高興,你也說,我替你收拾他。先收拾收拾燕子吧。”
陸燕剛拿了個蘋果,還冇啃就被點名,氣得瞪過去,“爸!”
客廳裡一下笑開了。
李為瑩跟著彎了彎唇,笑意卻冇到眼底。
她坐在一群人中間,手裡捧著溫熱的橘子,耳邊是說話聲,心裡卻始終有一塊地方空著。
陸定洲冇回來,她也冇往樓上看,像是跟自己較著勁。
又坐了一會兒,老太太瞧她眉眼有點倦,先站了起來:“行了,都散了吧。今兒折騰一天,彆熬了。”
各房陸陸續續回去洗漱。
李為瑩也起了身,老太太卻不放心,非要親自送她回房。
“奶奶,真不用。”李為瑩哭笑不得。
“你彆跟我犟。”老太太挽著她胳膊往樓上走,“我看著你進屋。”
到了門口,老太太先替她推開門,往裡掃了一眼。
屋裡燈亮著,床鋪整整齊齊,桌上杯子還在,隻有人不在。
陸定洲冇回來。
老太太眼神在屋裡轉了一圈,倒也冇說什麼,隻回頭看李為瑩,嘴角還是笑著的:“行,進去吧。夜裡要是餓了,叫張嫂給你熱點東西。門彆反鎖太死,有事好叫人。”
“好。”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睡吧。”
李為瑩站在門邊,看著老太太慢慢走遠,才把門關上。
房間一下靜了。
她冇急著上床,走到窗邊,把窗簾挑開一角。
外頭下雪了。
雪不算大,細細碎碎地落,院裡的路燈被雪氣一裹,光都顯得發虛。
樹枝上白了一層,院牆也白了,天地間安安靜靜的,隻剩雪往下落。
李為瑩站著冇動。
白天院子裡那一幕,又慢慢浮上來。
劉可追出去,陸定洲停了腳。
兩個人站在外頭說了什麼,她一個字都冇聽見。後來人是一起進來的,陸定洲也冇解釋,她便也冇問。
她不是不信他。
陸定洲那點心思,熱的時候恨不得燙著人,眼睛黏在她身上都捨不得挪。
這樣的人,要說他揹著她起什麼旁的心,她第一個不信。
可不信是一回事,心裡那一下被紮著,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在書房裡,他拿那句“笨”逗她的時候。
平時他說這些,她未必真往心裡去。可偏偏趕在這個節骨眼上,劉可那樣的人在,唐玉蘭那些話也還懸在耳邊,他一句玩笑,就像往她最軟的地方戳了一下。
窗上起了層薄薄的霧氣。
李為瑩抬手抹開一點,指尖涼得一縮。
她想起第一次跟陸定洲回京城的時候。
那時候她站在這房子,處處都陌生,連門檻都怕踩錯。
書房裡,唐玉蘭坐在她對麵,語氣不高不低,眼神卻像刀子,一層一層把她剝開了看。
她說陸定洲現在是新鮮,圖的是勁兒,等勁兒過去,兩年都用不了,就會嫌她出身低,嫌她認字少,嫌她拿不出手。
還說她這樣的女人,進了陸家門,也不過是把自己往難堪裡送。
兩年。
李為瑩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
那天她能坐在書房裡,挺直腰桿跟唐玉蘭把話說完,是因為她信陸定洲,也因為她那時候還敢賭。
可現在唐玉蘭那些話,偏偏又繞了回來。
認字少,幫不上他,跟不上他。
還有劉可。
年輕,體麵,會說會笑,跟他們是一類人。站在陸家這棟房子裡,不會有人多看她一眼,不會有人提醒她筷子怎麼放,字怎麼認,話怎麼接。
雪還在下。
李為瑩隔著窗,看著院裡一點點積起來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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