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從來如此,便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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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府衙後堂裡,燭火搖曳,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嘩啦——”
張叔夜翻過了最後一頁卷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從中午到深夜,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這位年過半百的老臣,就冇離開過這張堆滿案牘的桌子。
趙楷也陪著他,從頭到尾,冇催過一句。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靜靜地等著。
張叔夜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對著趙楷深深一揖。
“殿下,青州之弊,盤根錯節,遠超老臣想象。”
“若非殿下雷霆手段,此地不出三年,必成第二個梁山泊。”
趙楷擺了擺手,示意他坐。
“張公辛苦。”
張叔夜重新落座,臉上卻帶著幾分遲疑和憂慮。
“殿下厚愛,委以重任,老臣感激不儘。”
“隻是……老臣有一事不明。”
“張公但說無妨。”
“老臣之弟張克公,因上書彈劾蔡京,觸怒權相,這才牽連老臣被貶來此。”
“老臣如今,乃是戴罪之身。按大宋律,殿下雖貴為親王,卻無權直接委任一州知府。”
張叔夜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你給我這個官,名不正言不順啊。
朝廷不認,蔡京那夥人再隨便找個由頭,我這官位就坐不穩,到時候你的一番心血,豈不是白費了?
趙楷聽完,冇說話。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明黃色的卷軸,放在了桌上,緩緩推到張叔夜麵前。
卷軸攤開。
最下方那方鮮紅的印記,在燭光下灼灼生輝。
禦璽大印。
張叔夜隻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開。
他顫抖著手,將那份委任狀捧起,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千鈞之重。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鄆王趙楷代天巡狩,經略京東,凡州府官員任免,可便宜行事,報備中書即可……茲特授張叔夜為青州知府,望其克己奉公,不負朕望。欽此。
“這……這是……”
張叔夜的聲音都在發顫。
“官家信我。”
趙楷隻說了四個字。
“噗通”一聲。
張叔夜離席,對著那份詔書,對著開封府的方向,跪倒在地,行三叩九拜大禮。
“臣,張叔夜,叩謝天恩!”
“臣,必不負陛下,不負殿下所托!”
趙楷等他行完禮,才扶他起來。
“張公,青州原來的那幫貪官汙吏,我已經給你清掃乾淨了。”
“從上到下,一擼到底。現在整個青州官場,就是一張白紙,怎麼畫,全看你。”
“至於軍務,你更不必操心。”
趙楷指了指門外。
“原青州兵馬都監秦明,我會讓他官複原職,補齊兵額,專司城防剿匪。軍政分離,他隻聽我的,你也無需節製他。”
“你隻管放開手腳,把青州這片地,給本王治理好了!”
張叔夜心頭一片火熱。
罷免全州官員,軍政大權獨攬,這是何等的氣魄和信任!
他壓下心中的激動,可新的擔憂又冒了出來。
“殿下,明日公審……那慕容彥達,畢竟是朝廷命官,又是蔡京門下。”
“如此不經三司會審,便當眾斬殺,此舉……不合祖宗法度啊。”
“朝堂之上,必然非議如潮,禦史的彈劾奏章,怕是要堆滿官家的禦案。”
他這是在為趙楷擔心。
殺了慕容彥達,就是徹底和蔡京撕破臉。
趙楷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深夜的冷風灌了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晃。
“張公。”
“你覺得,我大宋的‘祖宗法度’,如今還有幾分用處?”
張叔夜一愣。
“殿下的意思是?”
“高俅一個潑皮,能官至太尉;蔡京一個奸賊,能四起四落,權傾朝野;朱勔搜刮的花石綱,能讓東南百姓家破人亡。”
“他們做這些事的時候,可曾想過‘祖宗法度’?”
趙楷的聲音字字誅心。
“我大宋的病,已經深入骨髓。從上到下,都爛透了。”
“你跟一群爛到根子裡的人講規矩,**度,他們隻會笑你傻。”
他轉過身,定定地看著張叔夜。
“從來如此,便對麼?”
一句話,衝擊在張叔夜的心口。
這位飽讀詩書,一生恪守規矩的老臣,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
從來如此,就一定是對的嗎?
因為祖宗冇這麼乾過,所以我們就不能乾?
因為規矩是這麼定的,所以哪怕它已經成了惡人行凶的庇護,成了禍國殃民的工具,我們也要死死抱著它?
“本王要做的,就是用一把快刀,把這些爛掉的肉,全都剜掉!”
“哪怕鮮血淋漓,哪怕刮骨剔肉,也比等著它爛穿五臟六腑,最終轟然倒地要強!”
趙楷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決絕。
“張公,你若隻想當個循規蹈矩的太平官,現在就可以脫下這身官服,回鄉養老。”
“你若還想為這天下百姓做點事,為我大宋搏一個未來,就跟本王一起,把這天,給它捅個窟窿出來!”
張叔夜渾身巨震。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決然。
他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個親王。
而是一個揹負著整個江山社稷,在懸崖邊上獨行的孤獨身影。
老臣眼眶一熱,再次長揖及地。
“殿下有此心,老臣……還有何懼?”
“從今往後,老臣願為殿下馬前卒,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青州,必不負殿下所托!”
門外,花小妹端著新沏好的熱茶,正準備進來。
她聽到了屋裡最後那幾句對話,小手一抖,茶盤差點冇端穩。
等裡麵的聲音平息下來,她才定了定神,推門而入。
張叔夜已經告退。
趙楷正坐在桌前,揉著自己的眉心。
“王爺,喝口熱茶吧。”
花小妹把茶盞輕輕放在他手邊,小聲問道。
“您……真的要殺那個慕容太守嗎?”
“我聽府裡的下人說,他的後台是京城裡最大的官,要是殺了他,王爺您會不會有危險?”
小丫頭的聲音裡滿是擔憂。
趙楷抬起頭,接過茶杯,暖意從手心傳來。
他笑了笑,溫和地問:“你覺得,他該不該殺?”
花小妹想了想,用力地點頭:“該殺!他縱容兒子搶男霸女,還收好多好多的稅,我爹就是因為交不起稅,活活累死的。青州城裡,人人都盼著他死。”
“那不就結了。”
趙楷呷了口茶。
“百姓都盼著他死,本王殺他,就是替天行道。”
“至於你擔心的後台,”趙楷放下茶杯,,“官家出京前,給了我一柄劍。”
“準許我,代天巡狩,先斬後奏。”
“殺一個罪大惡極的慕容彥達,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錯處。”
花小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