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這天下，朕的兒，給你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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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府衙，燈火通明。
趙楷攤開一捲上好的澄心堂紙，親手研墨。
墨錠與硯台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他此刻正在盤算的心緒。
一旁的呂方大氣不敢出，他知道，自家殿下又要搞大事了。
趙楷的字，和他的人一樣，鋒芒畢露，鐵畫銀鉤。
信的內容，卻比刀鋒更加傷人。
他先是報喜，說自己在青州為民除害，乾掉了貪官慕容彥達，抄出四百萬貫贓款和三千匹戰馬，已經就地充作軍資。
寫到這裡，他筆鋒一頓。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然，慕容彥達一案，並非尋常貪墨。其人乃故燕皇族鮮卑遺脈，潛伏大宋百年，包藏禍心，妄圖複國。此三千戰馬，便是其勾結西夏之鐵證……”
這第一記重錘，砸的是後宮，是那位深受寵愛的慕容貴妃。
趙楷下筆不停，第二記重錘，接踵而至。
“……然，慕容複國，不過是癬疥之疾。兒臣自離京以來，沿途所見，觸目驚心。河北田虎，割據五州五十六縣；淮西王慶，擁兵十萬，稱楚王；東南方臘，更是建元稱帝，荼毒八州二十五縣！”
“此三人者，已成心腹之患！朝堂諸公，卻粉飾太平，隻言江南有小股流寇，致使父皇為奸佞矇蔽！”
最後，趙楷寫下了自己的目的。
“國事糜爛至此，兒臣身為皇子，食君之祿，寢不能安。懇請父皇，授兒臣統帥兵馬，替父皇掃平叛逆！”
寫完最後一個字，趙楷將筆擲於一旁。
他吹乾墨跡，將密摺仔細封入特製的蠟丸之中。
“呂方。”
“末將在！”
“派最可靠的人，八百裡加急，送往東京。記住，必須親手交到官家手上，任何人不得經手。”
“遵命！”
......
東京，大內。
龍德宮內，焚著上品龍涎香。
宋徽宗趙佶正拿著一管紫毫筆，對著一幅剛剛完成的《瑞鶴圖》做最後的潤色。
畫中仙鶴翱翔，宮殿巍峨，一派祥瑞之氣。
他對自己這幅畫，滿意到了極點。
就在此時，一個內侍總管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雙手捧著一個蠟丸。
“官家，青州八百裡加急，鄆王殿下的密摺。”
“哦？楷兒的？”
趙佶放下畫筆，接過蠟丸，捏碎後取出裡麵的信紙。
他起初還帶著笑意，想看看自己這個最能乾的兒子，又給他帶來了什麼驚喜。
可看著看著，他臉上的笑意，就一點點凝固了。
“砰！”
趙佶猛地一拍桌案，那方他最心愛的端硯，被震得跳了起來，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欺君！！”
“通通都是欺君之輩！”
門外的宮女太監們嚇得跪倒一片，瑟瑟發抖。
趙佶胸膛劇烈起伏，俊雅的麵容因為憤怒而扭曲。
他一直以為，天下太平，四海昇平。
他一直以為，那些所謂的“流寇”，不過是地方官為了騙取軍費誇大其詞。
可現在，他最信任的兒子告訴他，這個國家，已經爛到了根子裡！
“來人！”趙佶咆哮道，“傳蔡京、高俅，立刻給朕滾進來！”
……
蔡京和高俅趕到龍德宮時，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地麵。
兩人心裡都是咯噔一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臣，參見官家。”
趙佶冇讓他們起身，直接將趙楷的信，甩在了他們臉上。
“兩位愛卿，自己看看吧。”
蔡京撿起信紙，隻掃了一眼，老臉上的肌肉就控製不住地抽搐起來。
高俅湊過去一看，也是麵色大變。
是鄆王！
這事兒，捅破天了！
“官家，此事……此事絕無可能！”蔡京最先反應過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田虎等人，不過是嘯聚山林的蟊賊，何來割據州縣，稱王稱帝之說？這定是有人惡意中傷，危言聳聽，意圖蠱惑聖聽啊！”
老狐狸到了這個時候，還在嘴硬。
“危言聳-聽？”趙佶氣得發笑，“你的意思是，朕的親兒子，會拿這種事來騙朕？”
“鄆王殿下年少，久居深宮，恐為下麵的人矇騙，亦未可知……”
“夠了！”趙佶一腳踹翻了身前的香爐，“蔡太師，你的意思是，全天下的人都在騙朕，就你一個是忠臣？”
高俅見勢不妙，不敢再像蔡京一樣狡辯。
他跪前一步，磕頭道：“官家息怒。王慶、田虎等人聚眾作亂，確有其事。隻是……隻是地方官府一直在全力圍剿，戰事膠著，臣等恐官家憂心，故而……故而未曾詳儘上報。但說他們稱王稱帝，確實是言過其實了，不過是幾個草寇，給自己臉上貼金罷了，實乃疥癬之疾，不足為慮。”
他承認了，但又冇完全承認。
“疥癬之疾？”趙佶看著這兩個他最寵信的臣子，心中隻剩下無儘的失望。
“一個割據五州，一個擁兵十萬，還有一個建元稱帝。這要是疥癬之疾，那什麼纔是心腹大患？是不是要等他們打到東京城下，你們才肯告訴朕？”
“臣等不敢！”兩人嚇得魂飛魄散。
“滾。”
趙佶閉上眼睛，疲憊地揮了揮手。
“都給朕滾出去。”
蔡京和高俅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龍德宮。
……
東宮。
太子趙桓聽完蔡京的敘述，整個人都慌了。
“太師，這可如何是好？父皇他……”
“太子殿下，這正是你的機會。”蔡京不緊不慢地說道。
“機會？”
“冇錯。”蔡京循循善誘，“官家此刻，心情必然極差。三郎遠在青州，言語再懇切，終究是紙上談兵。而殿下你，就在東京。”
“你現在去延福宮，什麼都彆提，隻管侍奉在官家身側，儘孝道，表忠心。讓官家知道，這滿朝文武，隻有你這個太子，纔是他最貼心的人。”
“至於平叛之事，就讓趙楷去做。那王慶田虎之流，豈是易於之輩？讓他去碰一鼻子灰，等他損兵折將，官家自然會知道，誰纔是真正能穩住江山的人。”
趙桓聽得連連點頭，覺得蔡京說的非常有道理。
“多謝太師指點！孤這就去！”
他興沖沖地命人取來自己珍藏的一幅前朝名家山水畫，準備投其所好，匆匆趕往延福宮。
然而，他剛到宮門口，就被內侍攔了下來。
“太子殿下，官家有旨，今日誰也不見。”
“放肆！孤是太子！父皇心情不佳，孤是特來侍奉的！”
“殿下，這是官家的死命令，您就彆為難奴婢了。”
趙桓還想硬闖，裡麵傳來宋徽宗煩躁不堪的咆哮。
“讓他滾！”
兩個字，如同兩記耳光，狠狠抽在趙桓臉上。
他僵在原地，抱著那捲名貴的畫，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
延福宮內。
宋徽宗獨自一人，坐在狼藉之中。
他的腦子裡，不斷迴響著趙楷奏摺裡的字句，和剛纔趙桓在門外的叫嚷。
一個兒子，在千裡之外為他披荊斬棘，揭露真相，請命出征。
另一個兒子，就在身邊，卻隻知道帶著一幅破畫來煩他。
冇有對比，就冇有傷害。
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是不是太偏愛這個懦弱無能的太子了。
而那個殺伐果斷的三郎，纔是真正能替他分憂的麒麟兒。
“慕容家……”
他又想起了慕容彥達，那個叛國逆賊。
連帶著，他對慕容貴妃也生出了一股難以抑製的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