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寬闊的河麵上,那層薄薄的暮靄不知何時已聚了濃稠得化不開的白霧。
裴安提著一盞防風燈,快步走到裴寂後,聲音得很低,“老船工說,這是淮安特有的鬼迷眼。這種霧一旦起來,沒個兩三個時辰散不去。為了安全起見,咱們是不是靠岸拋錨?”
“靠岸?”
“那……繼續開?”裴安有些遲疑,“可這能見度太低,萬一礁……”
裴寂沉聲下令,“傳令下去,全船熄滅明火,隻留船頭一盞燈。弓弩手全部上甲板,刀出鞘,箭上弦。不管聽到什麼靜,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妄。”
然而,危險並非來自四麵八方,而是來自腳下。
十幾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在船糙的船底板上。
這些人,便是淮安一帶赫赫有名的水鬼。
領頭的水鬼名“浪裡鉆”。他一隻手攀著船底的隙,另一隻手從腰間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分水鑿和一柄包了棉布的鐵錘。
任務很簡單,不用殺人,隻需鑿穿船底,讓這艘欽差大船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江心沉沒。
“咚。”
雖然經過了棉布的緩沖,但在寂靜的夜裡,這聲音依然順著船的木板,清晰地傳到了船艙。
船艙二層,臥房。
元寶平時最玩這個,但今晚卻興致缺缺,耳朵一直豎著,時不時對著地板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那沉悶的敲擊聲,很有節奏地響了起來。
趙盈盈停下作,皺起眉頭,“大半夜的,誰在下麵擾民?”
“咚——!”
元寶“嗷”的一聲,炸著跳到了櫃頂上,死活不肯下來。
這擾民個蛋,們下麵就是江水,在這大江中心,船底下傳來這種聲音,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我去,被家了。
“夫君!夫君!”
裴寂自然也聽到了那聲音。
千算萬算,防住了岸上的埋伏,防住了水麵的突襲,卻沒防住這幫不要臉的直接在水底下搞破壞。
一名負責看守底艙的侍衛渾,跌跌撞撞地沖上甲板,一臉驚恐,“船尾的舵機被卡住了!還有中段……中段多了好幾個,堵都堵不住!水太大了!”
裴寂從牙裡出兩個字。
“這幫雜碎!”
“不行!”
“那怎麼辦?”
“要不……要不大人你帶著夫人先跑?你們乘著快船先回京城。”
麵對看不見的敵人,麵對這茫茫江水,縱有尚方寶劍,縱有五百兵,竟有一種有力使不出的憋屈。
“裴寂!咱家船底了!”
裴寂看到衫單薄,眉頭一皺,解下上的鶴氅披在上。怎麼這麼著急就跑出來了,也不怕著了涼。
“走個屁!”
趙盈盈一把推開他的手,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他們在哪裡?”趙盈盈問。
裴寂指了指發出聲音的位置,“大約水下一丈左右。弓箭不水,長槍紮不到,拿他們沒辦法。”
趙盈盈瞇起眼。
“沒辦法?”
裴寂一愣:“什麼餃子?”
“都別愣著了!,去廚房!把那兩口大缸給我抬出來!”
眾人都懵了。這時候抬缸乾什麼?用來堵窟窿嗎?這也堵不住吧?大缸那麼沉,別說堵窟窿了,不砸倆就不賴了。
趙盈盈眼中閃爍著興的芒,“還有,把那個裝花椒油的桶也給我搬來。快!”
他的角忍不住搐了一下,這,這狠啊。他家夫人怎麼總能想到這麼損這麼奇葩的招式。
在趙盈盈的指揮下,七八個強力壯的夥計,喊著號子,將兩口巨大的陶缸抬到了甲板兩側。
一濃烈到讓人窒息的辛辣味直沖天靈蓋。
此刻,這紅油還是滾燙的,表麵翻滾著暗紅的氣泡,散發著令人膽寒的熱度。
甲板上的侍衛們被這味道熏得眼淚直流,紛紛後退。
裴安捂著鼻子,驚恐地看著那缸彷彿巖漿一樣的東西。夫人這是熬的毒藥嗎?這,這怎麼還冒著泡呢?
趙盈盈可惜地嘆了口氣,“現在看來,隻能先便宜這幫水鬼了。”這可是特意熬出來的,就是想跟大家吃個火鍋再唱唱歌。
“既然是揚州趙大人送來的見麵禮,咱們不回禮怎麼行?”
趙盈盈小手一揮,霸氣側,“給我倒!一定要倒得均勻!順著船舷倒下去!請這幫孫子喝一壺熱乎的!”
夥計們兩人一組,抬起大缸,對準了聲音傳來的船舷下方。
“嘩啦——!!!”
牛油水,並不會立刻溶解,而是會因為度關係,迅速在水麵上鋪開,並隨著重力稍稍下沉。而那滾燙的溫度,在接冰水的瞬間,激起了大片的白煙。
在熱力的激發下,辣椒素迅速在水中擴散。
浪裡鉆正帶著小弟乾得起勁。
他心中得意,什麼欽差大臣?到了水裡,還不是任由老子擺布?
他突然覺頭頂上一熱。
接著,是一濃鬱到刺鼻的香味。
浪裡鉆還沒反應過來,那熱流已經包裹住了他的。
“啊——!!”
“咳咳咳!!!”
辣椒水順著氣管嗆肺部,順著眼睛的隙滲眼。
不僅是他。
水下的鑿船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的水花翻騰聲。
“火!水裡有火!”
“艸!好辣!這什麼啊!”
閉氣?
再不上去呼吸一口新鮮空氣,就要被這辣油活活嗆死在水底下了!
船四周的水麵上,原本平靜的江水突然炸開了鍋。
他們一個個摘掉麵罩,捂著眼睛,張大拚命咳嗽,臉上紅腫一片,鼻涕眼淚橫流,慘聲此起彼伏,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淒厲。
一個水鬼哭喊著,手腳並用地往船上爬。被抓?那也比用這個辣油燙死好吧?
裴寂站在船頭,看著下麵這群狼狽不堪,主自首(並非自首)的刺客。
“夫人,神機妙算。這一招當真是有萬夫不當之勇。”
轉過,對早就等在甲板上的林軍揮了揮手。
“是!”
痛打落水狗,這種事,他們最喜歡了。📖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