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就在院子外麵。
不遠,幾十步的距離。
月光很好,灑了一地銀白。亭子裡坐著一個人,白衣,背對著他,正在撫琴。
是謝蘭舟。
顧清玄站在窗前,愣愣地看著那個背影。
琴音冇有停,依舊不疾不徐,像流水,像清風。月光落在那人身上,衣袂微微拂動,像畫裡的人。
他不知道那個人在那裡坐了多久。
也不知道那個人是剛剛來的,還是從一開始就在。
他隻知道,那些可怕的畫麵,那個讓他窒息的噩夢,在這琴音裡,一點一點淡下去了。
心跳慢慢平穩,呼吸慢慢平順,冷汗慢慢乾了。
顧清玄扶著窗框,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就在這時,琴音停了。
謝蘭舟冇有回頭,依舊背對著他,聲音淡淡的,卻很溫和——
“做噩夢了?”
顧清玄張了張嘴,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謝蘭舟微微側過頭,月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俊的輪廓。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像夜風:
“過來坐坐。”
頓了頓,又說:
“今晚月色很好。”
顧清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去的。
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站在涼亭邊上了。
謝蘭舟坐在亭子裡,麵前的石桌上放著一張古琴,琴身烏黑,隱隱有暗紋流動。旁邊有一隻小爐,爐上溫著一壺什麼,嫋嫋地冒著熱氣。
謝蘭舟抬頭看他。
月光下,那雙眼睛清清冷冷的,卻又好像帶著一絲溫度。
“坐。”他說。
顧清玄站著冇動。
謝蘭舟也不催,隻是伸手,提起那隻小爐上的壺,往一隻杯子裡倒了什麼。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夜裡涼,”他說,“喝點熱的。”
他把杯子放在石桌另一邊。
顧清玄低頭看那杯子。
是一隻白瓷杯,杯身溫潤,熱氣嫋嫋升起。不是茶,是奶白色的,帶著淡淡的甜香。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知道,那杯子裡裝的,是熱的。
顧清玄慢慢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
石凳是涼的,可他不覺得冷。
他看著那杯東西,冇有動。
謝蘭舟也不看他,隻是望著亭外的月色,聲音淡淡:“睡不著的時候,我喜歡在這裡坐坐。這亭子位置好,看得見月亮,也看得見山。”
顧清玄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遠處的山巒在月光下朦朦朧朧,像水墨畫裡的留白。天邊有幾顆星,疏疏落落,不亮,卻很安靜。
他從來冇有這樣看過月亮。
以前逃命的時候,月亮是他的敵人。太亮的夜晚容易被髮現,他隻能躲在陰影裡,盼著月亮快點落下去。
可是今晚,月亮很亮。
他坐在涼亭裡,麵前是一杯熱飲,旁邊是一個人。
那個人冇有再說話。
隻是靜靜地坐著,望著月亮。
顧清玄端起那杯熱飲,抿了一口。
溫的,甜的,帶著米香。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隻覺得從嘴裡暖到胃裡,又從胃裡暖到心裡。
他又喝了一口。
謝蘭舟忽然輕輕開口:“那孩子叫阿福?”
顧清玄一頓,抬頭看他。
“他每天來找你。”謝蘭舟說,“我看見過。”
顧清玄沉默了一下,點點頭。
“他……是我在破廟撿的。”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那些人追我的時候,他也在。我把他藏在灌木叢裡……”
謝蘭舟聽著,冇有打斷。
顧清玄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
他明明不信任任何人,他明明什麼都不該說。可是這個人的沉默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想說。
“……我以為我會死。”他說,“我以為他也活不了。”
謝蘭舟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少年的眼眶有點紅,卻倔強地忍著,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你救了他。”謝蘭舟說。
顧清玄搖頭:“我冇有。”
“你把他藏起來,自己去引開追兵。”謝蘭舟說,“這就是救。”
顧清玄愣住。
他從來冇有這樣想過。
他隻是……隻是冇辦法不管。
就像當年冇有人管他一樣。
謝蘭舟收回目光,又望向月亮。
“顧清玄。”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顧清玄心頭一顫。
“你知道那孩子是怎麼找到我的嗎?”
顧清玄搖頭。
“他跪在山門口,跪了三天。”謝蘭舟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他說他哥被壞人抓走了,求我去救你。他不肯起來,誰勸都不聽,跪到第三天,暈過去了。”
顧清玄渾身一震。
阿福他……
“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謝蘭舟說,“是‘仙人,我哥是好人,求求你救救他’。”
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顧清玄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可他握著杯子的手,微微發抖。
謝蘭舟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顧清玄感覺到一隻手落在自己頭頂,輕輕的,像一片葉子落在那裡。
“你不用相信任何人。”謝蘭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但你隻需要記住一件事——”
“你救了那個孩子,那個孩子用命來求我救你。”
“這就是你。”
“不是魔星,不是預言,是你自己。”
那隻手移開了。
謝蘭舟往外走去。
走到亭子邊上,他忽然停下腳步,冇有回頭,隻是淡淡說了一句:
“以後再做噩夢,就來這裡坐坐。”
“我常在。”
他的身影消失在月色裡。
顧清玄坐在原地,很久很久。
月亮慢慢移到中天,又慢慢往西斜。
他低下頭,把那杯已經涼了的熱飲,一口一口喝完。
然後他站起身,走回屋裡,躺回床上。
這一夜,他冇有再做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