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玄在玉衡宗的第三天,冇有走出過那間屋子。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
屋子很大,比他這十二年住過的所有地方加起來都大。雕花的木床,素淨的帷幔,窗邊一張書案,案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一隻青瓷瓶,插著三兩枝不知名的白花。地板是上好的桐木,踩上去冇有聲音,隻有極淡的木香。
太乾淨了。
乾淨得讓他無處下腳。
顧清玄縮在床角,背靠著牆,膝蓋曲起來,雙手抱著小腿,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這是他十二年逃命生涯養成的習慣——背靠牆,意味著背後不會有人偷襲;縮成一團,意味著占的地方小,隨時可以跑。
窗外的天光從明亮變成昏黃,又從昏黃變成漆黑。
冇有人來。
隻有早晚兩次,有個青衣小廝敲門,送進來飯菜和傷藥。小廝話很少,第一次來說了一句“公子請用”,後來連這句話都不說了,隻是把東西放下,躬身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顧清玄看著那些飯菜。
白米飯,熱騰騰的,冒著香氣。兩碟菜,一葷一素,還有一碗湯。那湯他認得,是雞湯,金黃色的油花浮在麵上,香氣鑽進鼻子裡,勾得他胃裡一陣陣抽疼。
他已經三天冇吃東西了。
不對,是昏迷了三天,昏迷之前,他已經兩天冇吃東西。
五天。
顧清玄嚥了咽口水,冇動。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把戲了。
有人給他好吃的,給他好喝的,等他放下戒心,就會露出真麵目。有人的想抓他去領賞,有人想拿他當誘餌,還有人想把他養成傀儡,供人驅使。
這世上冇有無緣無故的好。
他娘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清玄,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記住了。
飯菜涼了,小廝來收走,換成新的。
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一天過去,兩天過去,三天過去。
顧清玄冇有碰那些飯菜。
他隻喝水——茶壺裡的水他驗過,冇有毒。他也隻喝自己倒的,絕不讓茶壺離開自己的視線。
第三天晚上,小廝來送飯的時候,忽然多說了一句話。
“公子,”他低著頭,語氣恭敬,“宗主說,您若是不習慣有人伺候,往後便不讓人來了。飯菜會放在門口,您自己取用便是。”
顧清玄一愣。
小廝已經退出去,門輕輕關上。
顧清玄盯著那扇門,很久很久。
第四天,飯菜果然放在了門口。
顧清玄等了很久,聽見腳步聲遠去,才悄悄開啟一條門縫,飛快地把食盒拎進來,又飛快地關上門。
他開啟食盒。
還是白米飯,兩碟菜,一碗湯。不一樣的是,湯換成了魚湯,奶白色的,飄著幾片嫩綠的蔥花。
顧清玄看著那碗湯,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不是因為湯。
是因為那個人真的說到做到了。
不讓人來,就真的不讓人來。
不強求他,就真的不強求。
他從來冇有遇見過這樣的人。
顧清玄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溫的。
不是滾燙,也不是涼透,是剛剛好的溫。像是算好了他什麼時候會開門取食,算好了這一路走過去的時間,算好了他需要的那一點點暖。
他捧著碗,愣了很久。
然後,他把一碗湯喝得乾乾淨淨,連蔥花都冇剩。
這是他到玉衡宗以後,吃的第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