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藏書閣裡多了阿福。
他比顧清玄鬨騰,坐不住,老是動來動去。可他很聰明,學得比顧清玄還快,謝蘭舟教一遍,他就能記住。
謝蘭舟也不嫌他煩,隻是偶爾在他坐不住的時候,輕輕按住他的肩膀,說一聲“坐好”。
阿福就乖乖坐好。
有時候學累了,謝蘭舟會給他們泡茶。
阿福第一次喝茶,苦得整張臉皺成一團:“好苦!”
顧清玄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下。
阿福看見他笑,愣了愣,然後也笑起來:“哥你笑了!”
顧清玄立刻收起笑。
阿福湊過去,盯著他的臉看:“真的笑了!我看見了!”
顧清玄推開他的臉:“冇有。”
“有!”
“冇有。”
謝蘭舟在旁邊看著,唇角微微揚起。
他端起茶杯,慢慢飲了一口。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
暖洋洋的。
有一天,謝蘭舟教他們寫字。
藏書閣裡有筆墨紙硯,謝蘭舟一一教他們怎麼研墨,怎麼握筆,怎麼下筆。
顧清玄第一次握筆,手抖得厲害,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他看著那張紙,有點沮喪。
謝蘭舟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手太緊了。”他說,“放鬆些。”
顧清玄試著放鬆,可筆還是抖。
謝蘭舟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出手。
他握住顧清玄的手。
顧清玄渾身一僵。
謝蘭舟的手覆在他手上,溫熱的,乾燥的,帶著一點淡淡的墨香。
“跟著我。”謝蘭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慢慢來。”
他握著顧清玄的手,在紙上落筆。
一橫,一豎,一撇,一捺。
顧清玄感覺自己像被帶著走,那隻手很穩,帶著他的手,一筆一筆寫下去。
寫完一個字,謝蘭舟放開他。
“看清楚了嗎?”
顧清玄愣愣地看著紙上那個字。
是“人”。
謝蘭舟寫的。
也是他寫的。
他抬起頭,看向謝蘭舟。
謝蘭舟站在他身後,低著頭看他,目光溫和。
“自己試試。”
顧清玄低下頭,握著筆,自己寫。
這一次,手不抖了。
那個“人”字,雖然還是有點歪,但比剛纔好多了。
他抬起頭,看向謝蘭舟。
謝蘭舟微微笑了。
“很好。”他說。
顧清玄看著那個笑,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隻是覺得,今天的陽光,好像格外的好。
日子就這樣過著。
讀書,品茶,觀星,寫字。
日複一日,平淡得像山間的溪水,緩緩地流。
顧清玄有時候會想,以前那種日子,好像很遠很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可偶爾,他半夜還是會做噩夢。
夢見追殺,夢見血,夢見孃親倒在血泊裡。
然後他驚醒,推開窗,總能聽見琴音。
很輕,很遠,從同一個方向飄來。
他就知道,那個人在那裡。
於是他不怕了。
關上窗,躺回去,繼續睡。
有一天夜裡,顧清玄又做了噩夢。
這一次和以前不一樣。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廢墟裡,周圍都是屍體。有孃親的,有爹爹的,有那些收留過他的人,還有阿福。
他站在那裡,渾身是血。
不是彆人的血,是自己的。
他想喊,喊不出來。想跑,跑不動。
然後他看見一個人站在不遠處。
白衣,清冷,像月亮。
是謝蘭舟。
他伸出手,想跑過去。可是謝蘭舟看著他,目光裡全是失望。
“你終究還是成魔了。”謝蘭舟說。
他轉身,走了。
顧清玄猛地驚醒。
渾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他坐起來,大口喘著氣,眼前一片黑暗。
那個夢太真了。
真得讓他害怕。
他掀開被子,推開窗。
琴音冇有響。
他等了一會兒,還是冇有。
他忽然有點慌。
他推開門,往外跑。
月亮很亮,照著路。他跑過迴廊,跑過竹林,跑過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小路,一直跑到那座涼亭。
亭子裡冇有人。
琴還在,石桌上,那把烏黑的古琴靜靜地躺著。
可那個人不在。
顧清玄站在亭子邊,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四處看,四處找。
然後他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清玄?”
顧清玄猛地轉身。
謝蘭舟站在不遠處,手裡提著一盞燈,正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有點擔心。
“怎麼跑出來了?”他走過來,“做噩夢了?”
顧清玄看著他,忽然說不出話。
他站在那裡,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謝蘭舟走到他麵前,低頭看他。
“怎麼了?”他問,聲音比平時更輕。
顧清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看著這個人,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睛,他眉間那一點點擔心的痕跡。
然後他忽然撲上去,抱住了他。
謝蘭舟渾身一僵。
顧清玄把臉埋在他懷裡,死死抱著,不放手。
他在發抖。
可那個人身上是暖的。
那一點點暖,把他從那個可怕的夢裡,一點一點拉回來。
謝蘭舟僵了一會兒,然後,一隻手輕輕落在他背上。
“做噩夢了?”他問,聲音很輕。
顧清玄點頭,埋在他懷裡,悶悶的。
謝蘭舟冇有再問。
他隻是輕輕地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睡覺。
月亮掛在天邊,銀白的月光灑了一地。
涼亭邊,兩個人靜靜站著。
一個抱著,一個被抱著。
很久很久。
久到顧清玄終於不抖了,終於從那場夢裡完全醒過來。
他慢慢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低著頭,不敢看謝蘭舟。
謝蘭舟看著他,冇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一隻手落在他頭頂。
輕輕的。
“走吧。”謝蘭舟說,“進去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