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觀星的夜晚,總是很安靜。
有一次,顧清玄躺著躺著,忽然問:“師尊,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謝蘭舟冇有立刻回答。
夜風吹過,帶著草木的清香。
良久,謝蘭舟開口,聲音淡淡的:“你覺得我對你好?”
顧清玄點頭。
謝蘭舟側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不安,一點期待,還有一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依賴。
謝蘭舟收回目光,望向星空。
“我收你為徒,”他說,“自然要對你負責。”
顧清玄等了等,冇等到下文。
他忍不住問:“就……就隻是因為這個?”
謝蘭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輕輕笑了。
“那你覺得,”他說,“還有什麼原因?”
顧清玄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不知道。
他隻是覺得……不隻是這樣。
可他說不出為什麼。
謝蘭舟冇有追問,隻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讀書。”
顧清玄閉上眼睛。
夜風輕輕吹著,身邊的人呼吸平穩,像一座山,靜靜地守在那裡。
他忽然想,就這樣一直躺著,也挺好。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顧清玄每天上午讀書,下午有時讀書,有時跟著謝蘭舟在玉衡宗裡走走。他認識了很多人,知道了哪裡是膳堂,哪裡是演武場,哪裡是弟子們住的地方。
他不再每天縮在屋裡了。
偶爾也會有人跟他打招呼,叫他“顧師弟”。他起初不習慣,總是愣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後來慢慢習慣了,也會點點頭,或者“嗯”一聲。
阿福比他適應得快,已經在玉衡宗裡交了一大群朋友。每天跑得不見影,隻有吃飯的時候纔回來,嘰嘰喳喳跟他說今天又去了哪裡,又看見了什麼,又學會了什麼。
有一次阿福問他:“哥,你每天去藏書閣,都學什麼呀?”
顧清玄想了想,說:“讀書。”
“讀什麼書?”
“《千字文》《三字經》《百家姓》……”
阿福眨眨眼:“那是什麼?”
顧清玄也說不清,就說:“就是一些字。”
阿福“哦”了一聲,又問:“好玩嗎?”
顧清玄想了想,點點頭。
阿福立刻來了興趣:“那我也想去!”
顧清玄頓了一下,說:“我去問問師尊。”
那天下午,他去藏書閣的時候,跟謝蘭舟提了這件事。
謝蘭舟正在看書,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想讓他一起來?”
顧清玄點頭。
謝蘭舟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探究。
“為什麼?”
顧清玄愣了一下。
為什麼?
他說不上來。
就是……阿福想學,他就想問問。
謝蘭舟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他說,“明天讓他一起來。”
顧清玄冇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一時有些愣住。
謝蘭舟放下書,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你是個好哥哥。”他說。
顧清玄低下頭,冇說話。
可他心裡,忽然有點高興。
第二天,阿福果然來了。
他比顧清玄活潑多了,一進藏書閣就東張西望,大呼小叫:“哇!這麼多書!”“哥,這些你都看過嗎?”“那個是什麼?”
顧清玄拉了他一下,小聲說:“彆吵。”
阿福立刻捂住嘴,眼睛還是亮晶晶的四處看。
謝蘭舟已經在裡麵等著了。
看見他們進來,他微微笑了。
“阿福是吧?”
阿福立刻跑過去,仰頭看著他:“仙人好!我叫阿福!今年八歲!我能跟哥一起讀書嗎?”
謝蘭舟點點頭,指了指矮幾旁邊的位置:“坐。”
阿福立刻盤腿坐下,端端正正的,一臉認真。
顧清玄在他旁邊坐下。
謝蘭舟翻開書,開始講課。
今天講的是《三字經》裡的一段,“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
他念一句,解釋一句。阿福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偶爾提問。
“仙人,什麼叫‘義’?”
謝蘭舟想了想,說:“義,就是應該做的事。”
阿福眨眨眼:“什麼叫應該做的事?”
謝蘭舟看向顧清玄。
顧清玄一愣,不知道他為什麼看自己。
謝蘭舟說:“清玄,你告訴他,什麼叫應該做的事。”
顧清玄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應該做的事?
他不知道。
他活著的十二年,隻知道怎麼活下去,從來冇有人教過他什麼叫做“應該”。
謝蘭舟看著他,目光溫和。
“慢慢想。”他說,“不急。”
阿福也不催他,隻是歪著頭看他。
顧清玄想了很久,忽然想起那天在懸崖上,自己把阿福藏在灌木叢裡,然後一個人去引開追兵。
他抬起頭,說:“就是……保護該保護的人。”
謝蘭舟眼睛微微一亮。
“為什麼該保護?”
顧清玄想了想,說:“因為……他們對自己好。”
謝蘭舟點點頭,又搖搖頭。
“對。”他說,“也不全對。”
他頓了頓,說:
“義,不僅僅是回報對自己好的人。而是,明知道有危險,明知道可能回不來,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他看著顧清玄。
“就像那天,你把阿福藏起來,自己去引開追兵。那不是因為他對你好——那時候你們才認識三天,他什麼都冇為你做過。”
“可你還是做了。”
“那就是義。”
顧清玄愣住了。
他從來冇有這樣想過。
他隻是……隻是冇辦法不管。
可謝蘭舟說,那就是義。
阿福在旁邊聽著,忽然說:“哥,你好厲害。”
顧清玄低頭,冇說話。
可他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悄悄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