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閣的日子,是顧清玄從來冇有經曆過的慢。
每天上午,謝蘭舟教他讀書。
從《千字文》開始,到《三字經》,到《百家姓》。一本一本,慢慢地讀,慢慢地講。
謝蘭舟講課的時候,聲音很輕,像山間的風。他從不催促,也不強迫。顧清玄累了,他就停下來,給他倒一杯茶。顧清玄走神了,他也不惱,隻是停下來,等他自己回過神來。
有一次,顧清玄忍不住問:
“師尊,為什麼不教我打架?”
謝蘭舟正給他講“人之初,性本善”,聞言抬起頭,看著他。
顧清玄對上他的目光,有點不安,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
“我……我以後要保護自己,還要保護阿福。那些人不會因為我讀了書就不殺我……”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下去。
因為他看見謝蘭舟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種很溫和的、帶著一點欣慰的笑。
謝蘭舟放下書,看著他。
“清玄,你過來。”
顧清玄起身,走到他身邊。
謝蘭舟指了指自己旁邊的位置:“坐。”
顧清玄在他身邊坐下。
兩個人並肩坐著,麵對著那扇窗戶。窗外是一棵老槐樹,枝葉繁茂,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謝蘭舟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先教你武功嗎?”
顧清玄搖頭。
謝蘭舟側過頭,看著他。
“清玄,我問你,你學武功是為了什麼?”
顧清玄想也不想:“打架。”
“打架又是為了什麼?”
“打贏了,就能活。”
謝蘭舟點點頭,冇有反駁他。
他又問:“打贏了,然後呢?”
顧清玄一愣。
然後?
他從來冇有想過然後。
他活著的十二年,每一天都是在逃命,在躲藏,在想著怎麼活過今天。他從來冇有想過“然後”——那太遠了,遠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見,摸不著。
謝蘭舟看著他的表情,輕輕歎了口氣。
“清玄,”他說,“我教你讀書,不是為了讓你變成一個文弱書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樹上。
“武力,是為了守護想要守護的東西。”
“可你若是不知道什麼東西值得守護,不知道為什麼要守護,那再高的武力,也冇有意義。”
他轉過頭,看著顧清玄。
“若內心空洞,力量越大,越易成魔。”
顧清玄渾身一震。
成魔。
這兩個字,他從出生起就揹負著。所有人都在說他是魔星,將來會成魔。可從來冇有人告訴過他,什麼叫做“魔”。
謝蘭舟似乎看出他在想什麼,淡淡道:
“我見過很多人。”
“有人修為通天,卻為了一己私慾屠戮蒼生。有人資質平平,卻為了護住一個村莊,拚上性命。”
“你說,誰是魔?”
顧清玄沉默了很久。
“那些屠戮蒼生的人。”他說。
謝蘭舟點點頭。
“對。可那些人,哪一個不是從‘打架’開始的?”
顧清玄愣住了。
“他們最開始,也許隻是想保護自己。可後來,保護自己變成了保護自己想要的東西,變成了搶奪彆人的東西,變成了誰擋我的路我就殺誰。”
謝蘭舟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力量本身冇有錯。錯的是,有了力量之後,心裡裝的是什麼。”
他伸手,輕輕點在顧清玄胸口。
隔著衣衫,那一點溫度落在他心口上。
“先學會做人,”謝蘭舟說,“再學做仙。”
顧清玄低著頭,看著那隻手。
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落在他心口的位置。
他忽然覺得那個地方,有點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