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茶,謝蘭舟起身,走到書架前。
他伸出手,從架上取下一本書。
不是竹簡,不是帛書,是一本紙質的手抄本,封麵已經泛黃,邊角有些捲起,一看就是被人翻過很多遍。
他走回來,把那本書放在顧清玄麵前。
顧清玄低頭看封麵,上麵寫著四個字——
《千字文》
他不認識。
謝蘭舟在他對麵坐下,翻開第一頁。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他念道,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唸完,他抬頭看顧清玄。
“認識嗎?”
顧清玄搖頭。
謝蘭舟點點頭,冇有任何失望的表情,隻是指著那行字,一個一個念給他聽。
“天——地——玄——黃——”
他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唸完一遍,他又念第二遍。第二遍唸完,他問:
“記住了幾個?”
顧清玄看著那幾個字,努力回想。
“天……地……”他遲疑著開口。
“還有呢?”
顧清玄想不起來了。
他低下頭,有點不安。
謝蘭舟卻笑了。
“很好。”他說,“第一天,記住兩個字,已經很好了。”
顧清玄抬頭看他,有些難以置信。
他以為這個人會失望,會不耐煩,會說“怎麼這麼笨”。以前那些偶爾收留他的人,教他什麼東西,教幾遍不會,就會露出那種表情。
可謝蘭舟冇有。
他隻是翻到下一頁,指著新的字,繼續念。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那天上午,謝蘭舟教了他十六個字。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教完一遍,讓他自己念。唸錯了,就再教一遍。再錯,再教。
不厭其煩。
顧清玄從來冇有這樣被人教過。
他學得很認真,比什麼都認真。他不笨,隻是從來冇有機會學。謝蘭舟教了三遍,他就把那十六個字全記住了。
唸到最後一遍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見謝蘭舟正看著他。
目光裡有一點點亮。
“你學得很快。”謝蘭舟說。
顧清玄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顧清玄低下頭,看著那本書,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冇有人誇過他。
從來冇有。
他活著的十二年,所有人都在罵他,追他,殺他。偶爾有人對他好一點,也是因為想利用他,或者可憐他。
可是這個人誇他。
不是可憐,是真心實意的誇。
他抿了抿唇,把那一點點往上湧的酸意壓下去。
謝蘭舟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一隻手落在他頭頂。
輕輕的。
“慢慢來。”謝蘭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急。”
顧清玄低著頭,冇動。
他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隔著髮絲,落在頭頂。很輕,很暖。
這是他第二次被這個人摸頭。
第一次是月下涼亭那一夜。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
從那天起,顧清玄每天都會去藏書閣。
起初是謝蘭舟派人來請,後來是他自己主動去。他不知道路怎麼走,但每次走出院子,總能看見一個青衣小廝等在門口,什麼也不說,隻是躬身行禮,然後走在前頭帶路。
顧清玄後來才知道,那些小廝不是每天都有空等他的,是謝蘭舟吩咐的。
他說,“他若來找我,就帶他來。”
顧清玄不知道這件事。
他隻是覺得,每天去藏書閣的路,好像越來越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