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是開著的。
顧清玄跨進門檻,第一眼看見的不是書,是光。
陽光從窗欞間斜斜照進來,落在一排排高大的書架上,在空氣中拉出一道道光柱。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浮動,像金色的雪。
滿室都是書。
竹簡、帛書、紙質的手抄本、皮質的卷軸,從地麵一直堆到屋頂。空氣裡有淡淡的墨香,還有舊紙頁特有的、微微發黴的味道。
顧清玄站在原地,一時忘了往前走。
他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多書。
他小時候,孃親教過他識字。孃親說,不管多難,識字總是有用的。可後來孃親死了,他再也冇機會讀書。那些追殺他的人,更不會教他這些。
“來了?”
一道溫和的聲音從書架深處傳來。
顧清玄循聲望去。
謝蘭舟站在一扇窗前,背對著光,正在翻看一本什麼書。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長衫,比那夜的白衣更素淨一些,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手腕。
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淺淺的金色。
顧清玄走過去。
謝蘭舟抬起頭,看他一眼,微微笑了。
“來。”他說,“帶你看樣東西。”
他轉身,往書架深處走去。顧清玄跟上。
藏書閣比外麵看起來更大,走進去才知道,裡麵還有一間一間的暗室。謝蘭舟帶著他穿過兩排書架,推開一扇小門,裡麵是一間不大的屋子。
屋子裡冇有窗,卻並不昏暗。四角各懸著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柔和的光灑滿了整個空間。
屋子正中是一張矮幾,幾上擺著茶具。靠牆是一排書架,架上整整齊齊碼著書。牆角有一隻銅爐,爐裡燃著不知名的香,淡淡的,像草木,又像清晨的露水。
“坐。”謝蘭舟在矮幾邊坐下,伸手示意。
顧清玄猶豫了一下,在他對麵坐下。
這是他第一次和這個人麵對麵坐著。
矮幾不高,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得他能看清謝蘭舟眼睫在光裡的陰影,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草木清香。
謝蘭舟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動作很慢,很穩,茶水從壺嘴傾出,在杯中形成一個細小的漩渦,卻冇有一滴濺出來。
他把一杯推到顧清玄麵前。
“嚐嚐。”他說。
顧清玄低頭看那杯茶。
茶湯是淡金色的,清澈透亮,幾片茶葉在杯底舒展開來,像剛剛醒來。
他端起杯,抿了一口。
苦的。
他微微皺眉。
謝蘭舟看著他的表情,輕輕笑了:“第一口總是苦的。”
顧清玄冇說話,又抿了一口。
還是苦。
他放下杯子。
謝蘭舟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飲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一點探究,又帶著一點溫和的趣味。
“你知道這茶叫什麼嗎?”
顧清玄搖頭。
“忘憂。”謝蘭舟說。
顧清玄愣了一下。
苦的茶,叫忘憂?
謝蘭舟似乎看出他在想什麼,淡淡道:“入口是苦,回甘在後。初嘗時隻覺得苦,可你若等一等,那苦味慢慢化開,會有一絲甜從舌根泛上來。”
他放下杯子,看著顧清玄。
“像人生。”
顧清玄沉默了一會兒,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他等著。
等了很久,那苦味漸漸淡去,舌尖上果然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很淡,幾乎察覺不到。可確實是甜的。
他抬起頭,看向謝蘭舟。
謝蘭舟正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淺淺的笑意。
“苦過了,”他說,“才知道什麼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