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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府的冬天,滴水成冰。
知府後院的水井旁,結了一層厚厚的冰渣子。
一個穿著單薄粗布衣裳的中年婦人,正蹲在地上,雙手浸在刺骨的冰水裡,費力地搓洗著一大盆衣服。
她的手背凍得全是紫紅色的凍瘡,有的地方已經裂開了口子,往外滲著血水。
旁邊,一個穿金戴銀、披著狐裘的老太太,手裡捧著個暖手爐,正指著婦人的鼻子破口大罵。
“冇用的廢物,洗個衣服磨磨蹭蹭的!我兒可是堂堂青州知府,怎麼就瞎了眼,娶了你這麼個喪門星!”老太太一口濃痰吐在婦人腳邊。
“生不齣兒子就算了,生個賠錢貨還是個癆病鬼!要不是新夫人心善,賞你們一口飯吃,早把你們母女倆亂棍打出去了!”
婦人低著頭,一聲不吭,隻是咬著牙繼續搓洗。
她的肩膀微微抽動,眼淚吧嗒吧嗒地砸在冰水裡。
這婦人,正是杜大山的小孫女,杜季蓉。
“洗快點!這些都是下人們換下來的臟衣服,今天洗不完,晚上就彆想吃飯!”老太太罵罵咧咧地轉身走了。
幾個穿著棉襖的丫鬟婆子湊了過來,不僅不幫忙,反而抄起手在一旁看笑話。
“瞧瞧,這還當自己是正房太太呢?”一個三角眼的婆子陰陽怪氣地嘲諷。
“呸!她算哪門子太太?”另一個胖丫鬟嗑著瓜子,把瓜子皮直接吐在洗乾淨的衣服上。
“當年要不是她厚著臉皮,拿開布坊那點臭錢倒貼咱們老爺,老爺能多看她一眼?”
“就是,還占著茅坑不拉屎。要我說,趕緊帶著她那個癆病鬼女兒死外麵得了,省得晦氣!”
杜季蓉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著那個胖丫鬟,嘴唇直哆嗦:“你……你們彆亂說,囡囡不是癆病鬼,她隻是染了風寒……”
“喲嗬!還敢頂嘴?”胖丫鬟一腳踢在木盆上。
嘩啦!
一盆冰水直接潑了杜季蓉一身。
數九寒天,冰水瞬間濕透了她那身單薄的棉衣。
杜季蓉凍得渾身打擺子,卻連一句硬氣話都不敢說,隻能默默爬起來,把弄臟的衣服重新撿回盆裡。
半空中。
杜嘟嘟看著這一幕,氣得渾身的骨頭都在哢哢作響。
“俺去他奶奶的!”土黃色的靈力在拳頭上瘋狂湧動。
“這幫狗仗人勢的東西,俺今天非把這知府衙門砸平了不可!”
李蔓兮一把按住杜嘟嘟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拽了回來。
“你放開俺!冇看俺家孩子被欺負成啥樣了嗎!”杜嘟嘟眼珠子都紅了。
李蔓兮壓低聲音:“彆忘了,你答應我的,不隨意介入凡人因果!”
杜嘟嘟咬著後槽牙,硬生生把火氣憋了回去:“行,俺就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兩人隱去身形,繼續在半空中看著。
一直乾到天黑,杜季蓉才把那一堆衣服洗完。
她的雙手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腫得像兩個饅頭。
她拖著兩條凍僵的腿,走到廚房後門。
一個廚娘嫌惡地扔給她半個冷硬的窩窩頭,外加一碗飄著幾片爛菜葉的餿水湯。
“拿去拿去!趕緊滾,彆在這礙眼!”
杜季蓉千恩萬謝地端著破碗,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裡,生怕灑了一滴。
她一瘸一拐地穿過幾條遊廊,來到了知府後院最偏僻的一個角落。
這裡有一間四麵漏風的破柴房。
杜季蓉推開搖搖欲墜的木門,趕緊回身把門掩上,擋住外麵的寒風。
柴房裡黑漆漆的,連盞油燈都冇有。
角落裡鋪著一層發黴的稻草,上麵躺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女孩,看起來也就十三四歲。
小女孩臉色慘白,正捂著嘴劇烈地咳嗽,咳得整個小身板都在發抖。
“囡囡!”杜季蓉趕緊跑過去,把碗放在地上,把女兒抱在懷裡,用自己冰冷的身體替她擋風。
“娘……”小女孩虛弱地叫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蠅。
“娘在,娘在呢。”
杜季蓉強忍著眼淚,把那個冷硬的窩窩頭掰碎,泡在那碗餿水湯裡,湊到女兒嘴邊。
“快,吃口熱乎的,吃飽了病就好了!”
小女孩藉著門縫透進來的月光,看到了杜季蓉紅腫不堪的雙手,還有衣服上結的冰碴子。
她眼眶瞬間紅了:“娘,你身上怎麼全濕了?”
小女孩伸出瘦弱的小手,摸了摸杜季蓉的袖子:“是不是姨娘她們又欺負你了,是不是祖母又讓你乾重活了?”
杜季蓉神色一慌,趕緊把手往身後藏,強擠出一個笑臉:“冇有的事,娘剛纔打水的時候不小心滑了一跤。你爹和祖母對咱們挺好的,這不,還特意讓廚房給咱們留了飯。”
小女孩定定地看著母親,突然淒然一笑。
“娘,你彆騙我了。”
小女孩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遠超同齡人的成熟:“我雖然出不了這院門,可府裡的事,我都知道。”
杜季蓉神情一緊,聲音都發顫了:“你……你都知道啥了?”
小女孩靠在母親懷裡,眼淚順著臉頰滑落:“爹把咱們趕到這柴房來,根本不是因為我得了癆病怕傳染,而是姨孃的意思,對不對?”
杜季蓉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姨娘不喜歡咱們,覺得咱們礙了她的眼。”小女孩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平靜得讓人心疼。
“爹本來就嫌棄你生不齣兒子,自從姨娘生了弟弟,爹就更不待見咱們了,他把咱們關在這裡,就是任由咱們自生自滅。
他根本就不會出錢給我治病,他巴不得咱們早點死,好給姨娘騰地方,對不對?”
“彆說了,囡囡你彆說了!”
杜季蓉再也繃不住了,一把將女兒死死抱在懷裡,哭得撕心裂肺:“是娘冇用!是娘對不起你!”
她一邊哭一邊拚命搖頭:“娘這就去求你爹,娘多乾點活,娘去大街上要飯,也一定給你攢夠看病的錢!”
小女孩伸出手,輕輕拍著母親的後背。
“娘,冇用的。”小女孩搖了搖頭。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這病已經深入臟腑了,藥石無醫。我死了不要緊,可我捨不得娘一個人在這府裡受苦……”
聽到這話,半空中的杜嘟嘟眼淚嘩啦啦地往下掉,連李蔓兮的眼底都泛起了一抹冷意。
這知府一家,簡直畜生不如!
當年靠著妻子的嫁妝發跡,功成名就之後不僅拋棄糟糠之妻,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能眼睜睜看著病死!
柴房裡,母女倆抱頭痛哭。
哭了好一陣,小女孩突然止住眼淚,抬起頭,滿臉期盼地看著杜季蓉。
“娘,我記得你以前跟我說過,太爺爺跟你講過一個故事。”小女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光。
“她說,咱們家祖上出過仙人,能在天上飛,一拳能打碎一座山,如果咱們家真的有仙人,她會來救咱們嗎?”
杜季蓉抹了把眼淚,神色黯然:“囡囡,那隻是個傳說。你太爺爺一輩子也就見過一次,仙人高高在上,哪會管咱們凡人的死活。”
小女孩眼裡的光黯淡了下去。
她自嘲地笑了笑,故作輕鬆地說道:“是啊,是我僭越了,居然妄想仙人來救咱們。就算這世上真的有仙人,又怎麼會看上咱們這種人……”
“放屁!”
一聲雷霆般的暴喝,突然在狹小的柴房裡炸響。
轟!
柴房那扇破爛的木門,直接被一股狂暴的氣浪掀飛,砸在院子的圍牆上,摔得粉碎。
杜季蓉嚇得尖叫一聲,死死把女兒護在身下。
月光毫無阻礙地照進柴房。
兩個年輕女子大步走了進來。
走在前麵的女子穿著一身勁裝,滿臉怒容,眼角還掛著淚痕。
走在後麵的女子一襲青衣,雙手抱胸,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杜季蓉呆呆地看著走在前麵那女子。
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這女子的眉眼極其眼熟,就像是……就像是祠堂裡掛著的那幅太爺爺的畫像!
小女孩雖然嚇了一跳,但看著這兩個憑空出現的人,還是鼓起勇氣,極其禮貌地問了一句。
“姐姐……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杜嘟嘟看著瘦得脫了相的小女孩,心疼得直抽抽。
她走上前,嘿嘿一笑:“叫啥姐姐!差輩了!俺是你太爺爺杜大山的親姐,你得叫俺一聲太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