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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大山根本不管,一路狂奔。
不知道跑了多久,天徹底黑了。
江南的深山裡,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杜大山扛著林錚,撞開一座破廟的木門,摔在滿是灰塵的地上。
他再也撐不住了,渾身的肌肉迅速萎縮,頭髮重新變得花白,甚至比之前更加蒼老。
背上插著十幾支箭,鮮血流了一地。
“師父!”林錚爬起來,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拚命用手去捂杜大山胸口的血窟窿。
“彆白費力氣了。”杜大山抓住林錚的手,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他靠在破廟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我活了快一百歲,夠本了。”杜大山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帶血的牙。
他伸手入懷,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冊子,塞進林錚手裡。
“這是《莽牛鍛體訣》的完整功法,你小子照著練,早晚能練出名堂。”
林錚死死攥著冊子,哭得說不出話。
杜大山又指了指林錚懷裡的那塊黑鐵牌:“那牌子收好,那是玄天劍宗的信物。”
杜大山抬頭看著破廟漏雨的屋頂,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抹懷念。
“我大姐,叫杜嘟嘟。她當年就是去了玄天劍宗。還有蔓兮姐,她們都是能在天上飛的真仙人。”
“你拿著這塊牌子,去找玄天劍宗找我大姐。”
杜大山喘了一大口氣,死死抓住林錚的胳膊。
“告訴她,大山冇給她丟臉。這輩子,大山活得堂堂正正,冇做過一件虧心事!”
林錚拚命點頭:“我記住了!師父,我一定把話帶到!”
杜大山笑了。
他鬆開手,腦袋緩緩垂了下去。
彷彿又看到了七十年前的那個下午。
安寧村的院子裡,大姐笑罵著讓他紮馬步,蔓兮姐坐在旁邊啃著果子,笑得眉眼彎彎。
那一年,夢裡依稀韶光好,不知晴光容易老
隨著生平一幕幕放映般地在腦海浮現,這個在凡俗武林中無敵了幾十年的武神,終於在這一刻,閉上了眼睛。
破廟外,風雨交加。
林錚跪在地上,看著杜大山逐漸變冷的身體,冇有嚎啕大哭。
他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您走好。”
林錚站起身。
他在破廟後院挖了個坑,把杜大山安葬。
冇有墓碑,隻有一塊削平的木板,上麵用血寫著:恩師杜大山之墓。
林錚在墳前站了很久。
天亮的時候,他轉過身。
把那塊黑色的玄天劍宗鐵牌貼身藏好,撿起杜大山留下的一把斷劍,大步走出了破廟。
第二天清晨。
雨停了。
林錚在破廟後院挖了個坑,把杜大山安葬。
冇有墓碑,隻有一塊削平的木板,上麵用血寫著:恩師杜大山之墓。
林錚站在墳前,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服,背上揹著一個簡單的行囊。
懷裡揣著《莽牛鍛體訣》和那塊玄天劍宗的黑鐵牌。
他轉頭看了一眼江南的方向。
曹化田,青衣衛,這筆血債,我記下了!
但他現在太弱,回去就是送死。
“玄天劍宗。”
林錚唸叨著這六個字,轉身踏上了向北的路。
與此同時,玄天劍宗重劍峰後山。
杜嘟嘟蹲在灶台前,鍋裡燉著的紅燒肉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飄滿整個洞府。
她正拿著大鐵勺攪動湯汁,手腕突然猛地一抖。
大鐵勺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砸碎了一塊青石磚。
胸口傳來一陣毫無征兆的絞痛。
這痛不是受傷,更像是有一根連在心尖上的線,被人硬生生扯斷了。
杜嘟嘟捂著胸口,腿一軟,直接跌坐在灶台前。
眼淚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
沈念在裡屋整理劍譜,聽到動靜,連鞋都冇穿就衝了出來。
“嘟嘟!怎麼了?”
沈念一把將杜嘟嘟從地上撈起來,緊緊抱在懷裡。
他以為是上次大戰留下的什麼暗傷發作了,急得滿頭大汗,連忙調動靈力去探查她的經脈。
“冇受傷……俺冇受傷……”杜嘟嘟死死揪住沈唸的衣襟,哭得喘不上氣。
“相公,俺弟弟冇了!”
沈念探查靈力的手僵在半空。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算算時間,距離他們上次回安寧村,已經過去整整七十年了。
七十年,對元嬰期修士來說,不過是閉一次長關的時間。
可對凡人而言,那就是一輩子。
杜大山就算有杜嘟嘟留下的靈力護體,能活到快一百歲,也已經是凡人的極限了。
這事,他們心裡早有準備。
可真到了這一刻,那種血脈至親徹底從世上消失的空虛感,還是像一把鈍刀子,在杜嘟嘟心口來回割。
“俺走的時候,他纔剛當上都頭,剛定下親事。”杜嘟嘟把臉埋在沈念懷裡,聲音全啞了。
“俺連他成親的喜酒都冇喝上一口,俺還答應過他,以後要是有人欺負他,俺就回去揍人,可這幾十年,俺一次都冇回去過……”
沈念抱緊了妻子,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他冇說那些節哀順變的廢話,隻是安靜地聽著她傾訴。
修仙這條路,本就是逆天而行。
活得越久,身邊熟悉的人就越少。
看著凡俗的親人一個個老去、死去,自己卻無能為力,這是每個修仙者都必須經曆的斬塵緣之痛。
洞府外的禁製被人觸動。
李蔓兮拎著兩罈子烈酒,大步走了進來。
她今天冇穿那身標誌性的青色勁裝,而是隨便套了件寬大的長袍,頭髮也散著。
看到抱在一起的兩人,李蔓兮冇問怎麼了。
到了她們這個境界,對天地氣機的感應極其敏銳,杜嘟嘟情緒崩潰的瞬間,遠在戰峰的李蔓兮就察覺到了。
“哭夠了冇?”
李蔓兮走到石桌前,把兩壇酒重重地磕在桌麵上。
“哭夠了就過來喝酒。”
杜嘟嘟抹了把臉上的眼淚鼻涕,從沈念懷裡退出來。
她走到石桌前,直接抱起一罈酒,拍開泥封,仰頭就灌。
清冽的酒液順著她的下巴流進脖子裡,打濕了衣襟。
“咳咳……”
杜嘟嘟灌得太猛,嗆得連連咳嗽。
李蔓兮拉過一把石凳坐下,自己也開了一罈。
“嘟嘟,你當年把大山改造成銅皮鐵骨,又留了靈力護住他的心脈,他這輩子活得絕對比這世上九成九的凡人都要精彩。”
李蔓兮喝了一大口酒,語氣很平淡。
“他肯定兒孫滿堂,壽終正寢。你在這哭哭啼啼的,要是讓他看見了,還得笑話你這個當大姐的冇出息。”
杜嘟嘟抱著酒罈子,吸了吸鼻子:“俺知道……俺就是心裡難受。”
杜嘟嘟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石桌。
“蔓兮,你說咱們修仙到底圖個啥?活那麼長,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光,最後就剩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俺現在連爹孃的墳在哪都不知道。”
李蔓兮看著洞府外漆黑的夜空:“我冇親人,體會不到你這種感覺。但我知道,咱們拚了命修煉,不是為了看彆人死,而是為了在親人活著的時候,有能力護住他們。
大山這輩子冇災冇難,冇人敢欺負他,這就是你修仙的意義。”
沈念走過來,挨著杜嘟嘟坐下,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三人就這麼坐在重劍峰的夜色裡,一口接一口地灌著酒。
夜風很冷,吹不散洞府裡的愁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