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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七十年過去了。
極西之地，天山之巔。
大雪下得跟鵝毛一樣，狂風捲著冰碴子，刮在臉上像刀割。
這地方終年積雪，連最抗凍的雪狼都不願意往上爬。
峰頂最邊緣的一塊突出的懸崖上，卻坐著個人。
這一年，他心冷如雪，劍冷如雪，同樣的寂寞如雪。
少年時他不是這般模樣。
那時江南煙雨軟，杏花落滿肩，他提著一柄剛鑄好的鐵劍，笑著說要憑一身本事，掃儘江湖奸佞。
他劍快，心更熱，為一句承諾敢獨闖龍潭，為一段情義願以命相搏。
後來江湖路遠，人心險惡。
他親手斬過背信棄義的偽君子，埋過為他擋刀的兄弟。
也曾在大雪紛飛的夜裡，看著父母離去，連一句道彆都未曾留下。
他贏過無數場決鬥，登上武林之巔，受萬人敬仰，可每一次勝利，都帶走他心頭一分溫熱。
仇敵儘誅，恩怨了結，身邊卻再無一人同飲一壺酒，共看一場雪。
他站在天山絕頂，寒風捲著白雪覆滿髮髻，手中長劍映著天光，寒得刺骨。
曾有人不遠萬裡前來挑戰，隻一招便敗於他劍下，顫聲問他為何劍法如此無情。
他隻是望著漫天飛雪，沉默不語。
心早已在一次次失去與背叛中凍作寒雪，劍亦隨人心冷冽無雙。
而那份無人可訴、無處可安放的孤寂，便如終年不化的冰雪，填滿了他的一生。
江湖依舊熱鬨，新人輩出，恩怨不休。
唯有他，立在風雪之中，心是雪，劍是雪，連這一生，都成了一場落不儘的寂寞寒雪。
杜大山抓起掛在腰間的紅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燒刀子。
烈酒入喉，像吞了一團火。
他哈出一口白氣，抬手抹了把鬍子上的酒漬，轉頭看向身後的幾個小土包。
這裡是天山最高的地方，土包前立著幾塊粗糙的木牌。
“爹，娘，這天山的雪景好看吧？比咱們安寧村那個小土坡強多了。”
杜大山對著木牌自言自語，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發飄。
“霖霖啊，文星走得早，你後來也跟著去了。哥當年冇護好你，讓你受了委屈，現在你們兩口子在那邊，要是還有人敢欺負你們，托夢給哥，哥下去揍他們！”
他又轉頭看向最邊上那個木牌，眼神軟了下來。
“芷溪，你抓了一輩子藥，最後還是冇熬過風寒。大夫說你那是操勞過度，傷了根本。我這人笨，除了練武啥也不會，這輩子辛苦你了。”
杜大山歎了口氣，把葫蘆裡的酒灑在木牌前。
七十年。
他親手把爹孃送走，看著妹妹和妹夫合葬，最後連妻子宋芷溪也在他懷裡閉上了眼。
甚至連他那幾個冇遺傳到練武天賦的兒女，前幾年也老得掉光了牙，先他一步去了地下。
他冇死。
不僅冇死，連衰老的跡象都很慢。
當年大姐強行灌進他丹田裡的那土係靈力，太霸道了。
這股靈力不僅把他改造成了銅皮鐵骨，還硬生生把他的壽元拉長到了一個凡人無法企及的地步。
這幾十年，他在凡俗武林裡，活成了一個活生生的神話。
三十歲那年，西城魔域的青衣十三樓在中原作亂，屠殺了上萬武林人士。
杜大山提著一把重劍，單槍匹馬殺進西城魔域。
三天三夜。
十三樓的樓主全被他砸碎了腦袋，西城魔域被他一個人殺得血流成河，徹底從武林除名。
五十歲那年，武林十大宗門和八大世家眼紅他身上的絕世武功，聯合起來在孤仞峰設下埋伏。
那一天，孤仞峰上的血，把半座山都染紅了。
杜大山冇用什麼花哨的劍招，就是憑著大姐留下的《莽牛鍛體訣》和《基礎重劍法》，硬生生把那些所謂的武林泰鬥、絕世劍客，砸得跪在地上。
從那以後，武林中多了一個禁忌般的名字。
劍中伏羲，掌上魔聖。
正邪兩道，聽到杜大山這三個字，無不色變。
可無敵有什麼用？
杜大山看著漫天風雪，苦笑一聲。
大姐和蔓兮姐回了玄天劍宗後，就再也冇了音訊。
仙凡有彆，他知道，這輩子估計是見不著了。
親人全死光了，這世上就剩下他一個。
七十歲那年，被公推為武林神話之後，他就爬上了這座冇人能上來的天山，一坐就是幾十年。
想到此處，他心中越發寂寥。
他拔劍向天，劍氣直衝雲霄，將上方雲海刺出一個窟窿。
劍氣曆久不散，如此異像，引得山下那些人無不駭然。
“終究，隻在人間……”
杜大山搖了搖頭，把空了的酒葫蘆掛回腰間，準備回不遠處的冰洞裡睡一覺。
就在這時，懸崖下方的風雪裡，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摩擦聲。
“沙沙……”
杜大山腳步一頓，轉過頭往下看。
這天山絕頂，連飛鳥都上不來，怎麼會有動靜？
風雪被撕開一道口子。
一隻凍得發紫、皮肉翻卷的手，猛地扒住了懸崖邊緣的岩石。
緊接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手腳並用，極其艱難地從懸崖下麵爬了上來。
是個少年。
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穿著一身單薄的破爛布衣，衣服上全是乾涸的血跡和冰碴子。
他的十根手指已經完全磨爛了，指甲全翻了過來，膝蓋處的褲子磨出了兩個大洞，血肉模糊。
少年剛爬上懸崖，整個人就像散了架一樣，重重地摔在雪地裡。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嘴裡吐出的白氣越來越弱。
杜大山站在原地冇動，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天山絕頂，不是活人該來的地方，趁著還有一口氣，滾下去。”杜大山聲音粗獷，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
少年聽到聲音，猛地抬起頭。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冇有這個年紀該有的清澈，隻有極其濃烈的仇恨，像兩團燒不儘的野火。
少年死死盯著杜大山那一頭白髮和破皮襖，掙紮著從雪地裡爬起來。
他雙腿打著顫，根本站不穩，撲通一聲跪在杜大山麵前。
“砰！”
少年一頭磕在堅硬的冰麵上，直接磕出了血：“晚輩身負血海深仇，求武神前輩賜教，授我武藝，助我雪恨！”
少年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