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儒門,琅嬛福地。
這裡和外麵的修羅場完全是兩個世界。
白玉鋪就的台階一塵不染,兩旁的千年古鬆蒼翠欲滴,空氣裡飄著淡淡的墨香,安靜得連隻鳥叫都顯得聒噪。
“噠、噠、噠。”
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清幽。
“站住!”
兩個身穿雪白儒衫的守門弟子橫起長棍,一臉嫌棄地攔住了去路。
“衣冠不整,滿身戾氣,成何體統!這裡是儒門聖地,不是難民營!”
墨驚鴻抬起頭,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冇什麼情緒,隻是淡淡地掃了兩人一眼:“讓開!”
“放肆!竟敢在聖地喧嘩……”
那弟子話還冇說完,就覺得眼前一花。
“咚!咚!”
兩聲悶響,兩個守門弟子在空中轉體三週半,然後重重砸在花壇裡,半天冇爬起來。
墨驚鴻看都冇看他們一眼,把背上那是那張視若性命的赤色長弓往上提了提,繼續往裡走。
“我回家翻幾本書,還得要你們批準?”
穿過前庭,直入正堂。
大堂裡,七八個白鬍子老頭正端坐在蒲團上,手裡拿著經卷,一個個搖頭晃腦,彷彿外麵的天崩地裂跟他們冇半毛錢關係。
坐在正中間的,是弓弧世家的大長老,墨守規。
人如其名,守規矩守到了骨子裡,連放屁都要講究個抑揚頓挫。
見墨驚鴻這副鬼樣子闖進來,墨守規手裡那捲《禮記》重重往案幾上一拍。
“放肆!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哪裡還有半點儒門傳人的風骨?”
“風骨?”墨驚鴻乾笑兩聲,結果牽動了內傷。
“咳咳……大長老,雲州冇了。”
墨驚鴻擦了把嘴角的血,直視著那群高高在上的老頭子:“北域正道防線退了三千裡,寒風關屍骨成山。我這身‘有辱斯文’的傷,是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現在,我要進琅嬛福地,查閱上古關於陣法的孤本。”
“不行。”
墨守規拒絕得乾脆利落,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琅嬛福地乃家族禁地,非家主令不得開啟。況且祖訓有雲:儒門修身齊家,隻錄史,不涉世。外麵的打打殺殺是修真界的事,我們隻要記錄下來即可,不可捲入因果。”
“記錄?”
墨驚鴻愣住了。
他死死盯著這群平日裡讓他敬重有加的長輩,隻覺得一股涼氣直沖天靈。
“幾萬萬人命,在你們眼裡就是紙上的一行某年某月,雲州滅,死傷無數的字?寫完這一筆,你們就能心安理得地喝茶論道了?”
“放肆!這是天道迴圈!”
另一個長老吹鬍子瞪眼:“你既然撿回一條命,就該在後山麵壁思過,而不是在這裡大放厥詞!”
“什麼天道迴圈!”墨驚鴻終於炸了。
他一把扯下腰間那塊代表家族嫡係的玉佩,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玉佩粉碎。
大堂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長老都瞪大了眼,不敢相信這個平日裡最講禮數的天才,竟然敢摔玉佩!
“我墨驚鴻今天把話撂在這兒,那書,我一定要看!你們不給,我不介意做一回有辱斯文的儒門敗類!”
“反了……反了!”
墨守規氣得渾身哆嗦,指著墨驚鴻:“既然你不認祖宗規矩,那就彆怪老夫!
來人,開六藝大陣!我倒要看看,你這身殺孽,能不能過得了祖宗留下的考校!”
六藝大陣,儒門最頂級的試煉陣法。
禮、樂、射、禦、書、數。
每一關都是對心境和實力的極致碾壓,隻有真正的心無雜唸的大儒君子,才能安然度過。
“開就開!”
墨驚鴻冇有任何猶豫,甚至都冇等長老們結印,直接一步跨出大堂,站在了宗祠前的演武場上。
“嗡!”
隨著幾位長老聯手催動,演武場四周升起六根巨大的白玉柱。
金色的光幕瞬間籠罩下來,將墨驚鴻困在其中。
第一關,禮。
無數條金色的鎖鏈從虛空中探出,每一條鎖鏈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經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非禮勿視”、“克己複禮”……
這些經文像是緊箍咒一樣,帶著強大的精神壓迫,想要將墨驚鴻強行按在地上磕頭認錯。
“跪下!知錯!悔改!”
威嚴的喝聲在腦海中炸響。
墨驚鴻雙膝一軟,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哢聲。
這是規矩的重量,是千百年來儒家強加在人身上的枷鎖。
換做以前,墨驚鴻或許會順從,會尋找其中的漏洞,用最優雅的姿態去化解。
但現在,他腦子裡隻有雲州那座冰封的死城和那些百姓絕望的眼神。
禮?
人都死絕了,跟鬼講禮嗎?
“我跪天跪地跪父母,但這吃人的規矩,我不跪!”
墨驚鴻猛地挺直脊梁,哪怕渾身骨頭都在哀鳴。
他冇有用巧勁,而是直接掄起手裡的赤色長弓,把它當成了一根燒火棍,照著那些金色的鎖鏈狠狠砸去。
“崩!崩!崩!”
粗暴,蠻橫,毫無美感,但卻極其有效。
那些代表著“繁文縟節”的鎖鏈,被他這股子不講理的蠻勁硬生生砸斷。
“這……這是什麼破陣法子?”
外麵的長老們看得目瞪口呆。
破“禮”陣,講究的是以禮服人,這小子怎麼跟個莽夫一樣?
還冇等他們反應過來,陣法一變。
第二關,樂。
原本肅殺的空氣突然變得柔和,四周響起了悠揚的編鐘聲和琴瑟之音。
這聲音極美,能讓人忘卻煩惱,隻想沉醉在這太平盛世的假象裡,哪怕外麵洪水滔天,這裡依然歌舞昇平。
墨驚鴻的眼神有些恍惚。
他彷彿看到了自己小時候,坐在書房裡,窗外是桃花流水,手裡是聖賢書,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睡吧……睡吧……外麵太苦了……”
那個聲音在誘惑他,墨驚鴻的手指鬆開了弓弦,眼皮越來越沉。
但就在他即將閉眼的瞬間,耳邊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刺耳的慘叫。
那是心魔界裡,那個被血獸撕碎的修士最後的哀嚎。
“唔!”
墨驚鴻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他瞬間清醒:“何來太平盛世?不過是有人在負重前行罷了!”
墨驚鴻從箭囊裡抽出一支響箭。
這箭頭上開了槽,射出去會發出淒厲的嘯叫。
“聽聽這個吧!這纔是現在的世道!”
彎弓,搭箭。
“嗖!”
響箭破空,發出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一把生鏽的刀子劃過玻璃,瞬間撕裂了那些靡靡之音。
美好的幻象破碎,露出了陣法原本猙獰的殺機。
“破!”
墨驚鴻再次拉弓,這一次是三箭連珠。
接下來就是“射”字關!
這是他的本行,也是最難的一關。
因為這一關的對手,是他自己。
一個穿著整潔儒衫,麵帶微笑,動作優雅至極的“完美墨驚鴻”出現在對麵。
那個影子手裡拿著一把光影凝聚的弓,姿態標準得像是教科書。
“射以觀德,發而不中,反求諸己。”
影子緩緩開口,聲音溫潤如玉:“驚鴻,你的箭心亂了,失了準頭,也就失了君子之風。”
說著,影子鬆開手指。
一支光箭輕飄飄地飛來,看似緩慢,卻封死了墨驚鴻所有的退路,直指他的眉心。
這一箭,叫“仁”。
仁者無敵,讓你避無可避,隻能引頸受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