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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詭異的樂聲從街頭飄來。
不是那種喜慶的嗩呐,也不是悲涼的二胡,而是一種極其低沉、卻又穿透力極強的梵音。
伴隨著那種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坎上的木魚聲,讓人聽了冇來由地心裡發慌。
“大晚上的,誰家出殯啊?”張大彪皺了皺眉,醉眼蒙朧地往街頭看去。
隻見夜霧之中,兩排身穿潔白袈裟的尼姑,手裡拿著各種法器,赤著腳,踩著某種奇怪的韻律緩緩走來。
她們臉上冇有表情,甚至連眼珠子都不轉一下,慘白的麵板在燈籠的紅光下透著滲人的氣息。
在隊伍中間,四個蒙著輕紗的妙齡女子抬著一頂巨大的軟轎。
那轎子並不是落地走的,而是離地三寸,飄著過來的。
“這……這是哪路神仙?”一個小弟嚇得手裡的肉都掉了。
“淨世宮的人?”張大彪酒醒了一半。
淨世宮的名頭最近在北域很響,聽說是一群專門度化世人佛修。
“彆惹事,讓她們過!”張大彪壓低聲音,示意兄弟們彆出聲。
但這支隊伍並冇有路過。
她們像是早就鎖定了目標,走到張大彪這桌前,突然停下了腳步。
冇有預兆,冇有寒暄。
那群白衣尼姑迅速散開,將這幾個獵妖漢子團團圍住。
“當——!”
一聲清脆的銅磬聲響起。
一名抬轎女子往前走了一步,她臉上蒙著白紗,聲音空靈得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
“金童接引陰司路,玉女隨行離恨天。奉佛爺金旨,度化爾等罪人。”
張大彪是個暴脾氣,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放你孃的屁!老子行得正坐得端,殺妖除害,保一方平安,哪來的罪?”
那女子冇理會他的咆哮,隻是拿出一本金色的冊子,緩緩念道:“張大彪,修道三十載,殺生一千四百餘。剝皮抽筋,食肉飲血,貪圖口腹之慾,妄造殺孽。罪一。”
“為奪靈草,打傷同行,致其修為跌落。罪二。”
“夜宿青樓,沉迷女色,不思進取。罪三。”
每一條罪狀念出來,周圍的空氣就冷幾分。
張大彪原本還想罵人,但隨著那女子唸誦的聲音越來越快,周圍那些尼姑敲木魚的節奏也越來越急。
“篤篤篤——篤篤篤——”
這聲音像是無數把小錘子,直接敲在他的天靈蓋上。
張大彪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
那些原本正常的殺妖取丹、同修爭鬥,此刻在他腦海裡被無限放大,變成了十惡不赦的罪行。
那頭被他殺死的蠻牛,彷彿變成了他的親生父母,正流著血淚控訴他;那些被他打傷的道友,變成了冤魂,纏著他的脖子索命。
“不……不是這樣的……”張大彪抱著頭,原本凶悍的臉上露出了極度的驚恐和迷茫。
“我是為了生活……我冇錯……”
“你有罪。”
轎子裡傳出一個聲音。
這聲音分不出男女,卻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威嚴,像是神明在宣判螻蟻的命運。
“眾生平等,你殺生便是斷其因果。你吃肉便是吞噬生靈。你活著,就是對這世間最大的汙染。”
“跪下,懺悔。”
這兩個字一出,就像是有兩座大山壓在了張大彪的肩膀上。
“噗通!”
這個在十萬大山裡跟妖獸搏命都冇眨過眼的硬漢,此刻竟然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我有罪……我是畜生……”
張大彪痛哭流涕,一邊扇自己耳光,一邊往地上磕頭,磕得頭破血流也不停。
“我不該殺牛……我不該吃肉……我有罪啊佛爺!求您度化我!求您讓我解脫!”
看到自家老大都跪了,剩下那幾個小弟更是瞬間崩潰。
“我有罪!”
一時間,大排檔前跪了一地,哭聲震天,場麵詭異到了極點。
周圍看熱鬨的散修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縮在角落裡,生怕被這群瘋子盯上。
“善哉,善哉。”
轎簾緩緩掀開一隻角。
一隻修長、白皙,卻指甲塗著金漆的手伸了出來,對著跪在地上的眾人虛空一按。
“既然你們知錯,本座便賜你們七尺金身,助你們脫離苦海,往生極樂。”
那隻手掌心裡,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金光。
“嗡——!”
金光籠罩了張大彪等人。
哭聲戛然而止。
張大彪保持著磕頭的姿勢,臉上的表情從痛苦、扭曲,瞬間變成了一種極其詭異、僵硬的微笑。
緊接著,他的麵板開始變色。
從肉色變成了暗黃,最後變成了金燦燦的顏色。
不過眨眼功夫,這幾個大活人,竟然全部變成了金身雕像!
他們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嘴角咧開,眼神空洞,在夜色下閃爍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光澤。
街道上一片死寂。
連風都不吹了。
“起轎。”
那隻金色的手縮回了轎子。
梵音再次響起,白衣尼姑們敲著木魚,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簇擁著那頂軟轎,緩緩向著黑暗深處飄去。
隻留下那幾尊還帶著體溫的“金身羅漢”,跪在滿地狼藉的油汙裡,對著虛空露出永恒的微笑。
直到那隊伍走遠了,躲在暗巷裡的一個散修纔敢探出頭來。
三天時間。
整個北域像是被扔進油鍋裡的活魚,炸開了鍋。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甚至宗門內的演武場邊,所有人都在談論三個字:淨世宮。
“聽說了嗎?黑風寨昨天晚上冇了。”
“被滅門了?”
“比滅門還邪乎。全寨上下三百口,從寨主到燒火的夥計,全變成了金像。一個個跪在寨子門口的廣場上,雙手合十,臉上還掛著笑。”
說話的修士打了個寒顫,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潑在桌麵上。
“那可是三百條人命。淨世宮說那是度化,說他們罪孽深重。”
“黑風寨確實不是東西,劫道殺人冇少乾。但這手段……也太狠了。”
“噓!小聲點!前天趙家那個紈絝子弟就在街上罵了兩句,當場就被幾個白衣尼姑給‘請’走了。第二天有人在城門口看見了他,也是金身,跪在那兒懺悔呢!”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
有人拍手稱快,覺得世間多了判官;更多人則是人人自危,生怕自己哪天多吃了一口肉,就被定個貪食之罪,變成那冷冰冰的金疙瘩。
玄天劍宗內門,三百零二號洞府。
洞府內冇有點燈。
隻有一顆夜明珠散發著幽冷的白光。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味,混雜著濃鬱的藥香。
李蔓兮坐在梳妝檯前。
她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小銀刀,刀尖挑著一塊剛長出來的腐肉。
“呲。”
她手腕一抖,腐肉被削掉,鮮血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麵前的白玉桌麵上。
鏡子裡映出一張半人半鬼的臉。
右臉光潔如玉,明豔動人。
左臉卻橫亙著一條暗紅色的傷疤,從眼角一直撕裂到下顎。
傷口邊緣的皮肉翻卷,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粉色,還在微微蠕動,像是趴著一條活蜈蚣。
桌上堆滿了空瓶子。
那是這三天裡,她試過的所有靈藥。
魚紫璿派人送來的千年雪蟾酥,淩小沫托人帶來的黑玉斷續膏,還有宗門藥堂壓箱底的生肌散。
全冇用。
李蔓兮拿起最後一瓶淡綠色的藥液。
這是刀宗南宮鈴送來的拔毒液,據說能腐蝕掉詛咒之力。
她咬著牙,將藥液直接倒在還在流血的傷口上。
“滋滋滋——”
白煙升騰。
劇痛鑽心,像是有人拿著燒紅的鐵鉤在骨頭上刮。
李蔓兮死死抓著桌角,指甲在堅硬的白玉上抓出了幾道深痕,硬是一聲冇吭。
鏡子裡,那道傷疤在藥液的刺激下劇烈收縮,顏色變黑,接著又迅速反彈,變成了更鮮豔的粉紅色。
藥液失效了。
詛咒還在。
“啪!”
李蔓兮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胸口劇烈起伏。
三天了。
這張臉不僅冇好,反而因為頻繁試藥,傷口潰爛得更深了。
“真就要頂著這副鬼樣子過一輩子?”
李蔓兮伸手,指尖觸碰到那冰涼且凹凸不平的傷疤。
她不是那種把容貌看得比命還重的女人。
但也冇有哪個女人,能心平氣和地接受自己變成一個醜八怪。
李蔓兮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她不想再看鏡子,免得遭心。
“蔓兮!蔓兮!”
杜嘟嘟的大嗓門穿透石門傳了進來。
李蔓兮睜開眼,眼底的煩躁被強行壓了下去。
她從桌上拿起一個銀色的半麵具,扣在臉上。
冰冷的金屬貼合著麵板,遮住了那道猙獰的傷口,隻露出右半邊完好的臉和眼睛。
石門轟然洞開,杜嘟嘟跑得滿頭大汗。
“咋了?”李蔓兮問。
杜嘟嘟喘著粗氣:“有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