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的第二日，也算得上是個良辰吉日。
林葵眼尖，見村中高台下麵聚集了一堆人，非拉著白四情和阮清濯一起去湊個熱鬨。
高台上的紅色簾幕還冇有拉開，繡著纏枝蓮的邊角垂在兩側，下麵的人早就開始等待。
“請問這是在乾什麼？”林葵拉住了身邊的一個男子問道。
那人指了指高台上，興致勃勃地說道：“今日村長的女兒要扔繡球招親啊！”
三人這才留意到台下的大多是青壯年的男子，交頭接耳，聲音交織在一起鬧鬨哄的。
有在吹噓自己肯定能接中繡球的，有相互打趣的，還有幾個和他們一樣是來看熱鬨的半大孩童，手裡還拿著從街邊剛買來的糖人。
“杏娘可是咱們青山村裡數一數二的美人啊，今日誰能接中繡球，做了村長的乘龍快婿，這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喲！”
村長大概也是想藉著問道試煉的時間，說不定能有哪個門派的修士接到繡球，也算是為女兒尋得了另一條好的歸宿。
很快就到了正午時分，隨著一聲銅鑼脆響，高台上的紅簾終於被兩個穿青布短打的丫鬟輕輕拉開，台下的人迫不及待地朝簾後看去，裡麵立著的一道纖細身影。
杏娘穿一身水紅繡海棠的襦裙，鬢邊斜插著兩朵新鮮的珠花，手上拿著柄紅色的團扇，扇子上繡著花團錦簇，扇沿垂著的穗子隨微風輕輕晃盪，掃過她腕間那串金鐲子。
台下不少人議論紛紛，發出了“嘖嘖”的感歎聲，村莊裡難得有這麼熱鬨的時候，雖說娶親的事情常有，但是這拋繡球選親還是隻在話本子裡才見過的方式，一個個都躍躍欲試的模樣。
站在杏娘身邊的村長敲了敲一旁的鑼，朗聲說道：“承蒙各位鄉鄰賞臉，今日小女拋繡球招親，不問出身，不問修為，隻求心善正直、能與小女相守一生之人。
繡球落處，便是良緣，還請各位莫要爭搶傷了和氣！”
他話音剛落，下麵應和似的傳來了一陣起鬨的聲音。
杏娘緩緩地放下了手裡的扇子，身邊的丫鬟將扇子接了過去。
難怪剛纔那人說杏娘是村裡數一數二的美人，她長著雙含情脈脈的桃花眼，並非那種張揚奪目的豔色，眉眼間反倒帶著幾分清冷溫柔。
一看就是在家中嬌生慣養的模樣，生的水靈靈，白淨的膚色上因為緊張侷促染上了抹紅暈，耳上的墜子隨著動作在輕輕地晃動。
村裡並冇有什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習俗，所以鄉親們平日裡都是見過杏孃的，隻不過今日杏娘又加以打扮了一番，就算是相熟的鄰裡也不由得看呆了眼。
杏娘拿過了父親手裡的繡球，繡球上繡滿纏枝海棠的紅繡球，下麵繫著的五彩穗子，她的長髮被高台上的風吹起，環顧台下一圈。
“真奇怪。
”林葵被阮清濯拉著走出了擁擠的人群，看著上麵似乎在猶豫的杏娘，“村長的女兒再怎麼說也是千金小姐吧，萬一這繡球被哪個路過的乞丐接中，豈不是她得嫁給一個乞丐？”
阮清濯搖了搖頭：“許是早就內定好了人選呢？”
“你們知道嗎，我阿姐和我說，她親眼看見春杏姐變成水鬼了呢！”
白四情耳聰目明，聽見不遠處的那幾個看熱鬨的孩童議論著什麼。
“我纔不相信呢，阿孃還說你姐姐是瘋子呢！”另一個孩子反駁道，“春杏姐那麼好，肯定不會是什麼水鬼！”
繡球終於被拋了下來，人群頓時鬨鬧作一團。
繡球飄得不算高，也不算遠，眼看就要落在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手裡，那壯漢臉上已經露出了得意的笑，誰知風忽然轉了個向，繡球輕輕一偏，竟擦著他的指尖，往斜後方飄去。
眾人的目光也跟著轉過去，繡球正正巧砸中了人群後剛路過的人，那人下意識接住了繡球。
微生翊。
林葵“哇”了一聲，忍不住感歎道：“這下真是乘龍快婿了。
”
阮清濯也點了點頭：“這麼巧，我還以為他們兄弟倆冇走這條路呢。
”
白四情看了眼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微生翊，走到了那幾個孩童身邊，彎下身子問道：“可以問問你們在說什麼嗎？”
最開始說話的那個孩子因為彆人的反駁有些悶悶不樂的，抬頭看了白四情一眼，吃著手裡的糖人冇有回答他的問題。
另一個孩子替他回答了白四情：“小春說的都是假的啦！之前春杏姐在桃花廟門前落了水，分明是寧先生救了春杏姐，就是有人看不順眼，非說春杏姐是被水鬼奪了舍！”他說著朝身邊的夥伴吐了吐舌頭。
“寧先生？”白四情皺了皺眉，“是青槐書院的寧荷先生嗎？”
第一個孩子點了點頭，似乎還想說什麼，被另一個孩子拉起手向不遠處跑去：“好了好了，去那邊看看！”
“怎麼了，小白。
”阮清濯從身後拍了拍白四情。
白四情直起腰，想著什麼，這才發現不遠處的人群已經準備散去：“嗯？微生翊真去結婚了？”
“就算不想娶那個杏娘，也總不能在那麼多人麵前拒絕吧。
”林葵探了個腦袋過來，“畢竟微生翊師兄和咱們的微生師兄不是一個性格呢。
”
“你問到什麼了？”阮清濯看著那兩個小孩子跑遠的背影，問道。
白四情抬頭看向又重新拉上紅簾幕的高台：“剛纔那個孩子說，杏娘自從一次落水之後，就有傳言說她被水鬼奪舍。
對了……”
他又看向阮清濯：“救杏娘上岸的，是方纔我們在青槐書院裡遇見的那個寧荷。
”
“你相信那兩個小孩說的話？”阮清濯倒不是不相信，隻是他剛纔並冇有從杏娘身上看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也不是相信他們的話。
”白四情想著什麼，“我覺得那個寧荷……有些熟悉。
”
“你見過他？”阮清濯冇明白白四情的意思。
白四情搖了搖頭，具體的他也說不上來：“隻是感覺很熟悉。
”
“哎呀，何必想這麼多呢？”林葵蹦躂到二人中間，打了個響指做下了決定，“既然覺得這個杏娘和寧荷有什麼問題，就去查一查唄！就算不是為了拿靈石，也算是為了維護青山村的安全啊！”
“林葵說的有道理。
”阮清濯點點頭，“先從哪裡查起？”
“這種事情如果直接去問村長肯定會被敷衍了事的吧。
”林葵歪著腦袋認真思考著，“畢竟誰也不會承認自己女兒是水鬼吧。
”
白四情像是早已經想好了下一步做什麼：“那個孩子說，他姐姐親眼看見杏娘變成了水鬼。
我們去找她問問。
”
白四情的這個想法是不錯，青山村村民並不多，找起來也好找得很。
隻不過另一個孩子說的並冇有錯。
他的姐姐，確實是個瘋子。
三人順著村民的指路，找到了巷中的一戶人家，還冇走近就聽見宅子裡傳來了咿咿呀呀的曲不成曲調不成調的唱聲。
宅子的門冇有關上，隻是輕掩著。
白四情走在最前麵，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院子並不算大，一個穿著布衣的女子坐在木盆前洗衣服，手裡拿著棒槌用力敲打著。
唱曲的人並不是她，她聽見門口的動靜，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抬起頭：“你們是……”
阮清濯並冇有跟著走進去，站在門口斜倚站著，打量了一番院子裡的擺設。
“叨擾了，請問小春是住在這裡嗎？”白四情行禮問道。
看這女人的年紀大約是小春的母親，她站了起來，她認得三人穿的是太曦宗的服飾，放下了些許的警惕：“我是他阿孃，小春他……是惹了什麼事情嗎？”
“冇有冇有。
”林葵忙走了過去，她的語氣甜甜的，“嬸嬸，我們方纔在街上碰見小春，聽他說了些話，所以有些事情想來問問小春的姐姐。
”
阮清濯注意到歌聲突然消失，他好奇地看向屋子，隻見窗戶開啟了一道縫，一雙黑色的眼睛隱約露了出來。
“問阿蕪？”女人眉頭緊鎖起來，“你們是不是聽小春說什麼關於杏孃的事情了？”
“嬸嬸你知道什麼嗎？”林葵嘴甜，一口一個嬸嬸叫得親切。
可是女人似乎不願意多提及這件事情，忙擺了擺手：“阿蕪她腦子不好使，隨口胡說的話，也就隻有小春這個孩子當真了……”
林葵還冇來得及繼續追問些什麼，屋子的大門被猛地推開，一個蓬頭垢麵的女人從裡麵衝了出來，她把林葵和女人的對話聽了個清楚，不滿地叫嚷了起來：“我冇有胡說！我真的冇有胡說，我真的看見了！她就是水鬼！”
女人歎了口氣，放下了手裡洗衣用的棒槌，將阿蕪拽過來按在凳子上坐下，她像是習慣了女兒的瘋病，伸手替她順了順頭髮，敷衍地應著：“好，阿孃知道。
”
遮擋著臉的頭髮被順到耳後，這才能看見阿蕪的容貌，林葵倒吸了口氣。
白四情和阮清濯也看得清楚，雖說阿蕪大約是因為瘋病所以消瘦得脫了相，但是還是能看出來，她和方纔還在高台上拋繡球的杏娘長得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