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想像嗎，當一個人已經決心把自己的女兒當做工具，他會怎樣的冰冷和狠心。我從來不覺得那裏是家，那裏沒有家的感覺，沒有溫暖。甚至本該最親近你的家人，也隻是指揮和監督你的一切，讓你的人生，按照既定的軌跡，一絲不差地前進。”
梁明玉坐了起來，雙腿弓起，嘆了口氣。
“我認識的每個人，見到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要達到他們的目的。我的身邊沒有計劃外的朋友，隻有跟身邊的幾位侍女才能說說其它話。”
白召陷入回憶，他能理解這種，能想像到那是一個怎樣壓抑的環境，說是家，更像是養鳥的牢籠。
“我能理解。”
上一世的他，也見過這樣的家庭，那裏長大的孩子，對家的感情，少得可憐。
梁明玉的臉上忽然出現了自嘲般的笑容
“可這世上還有那麼多人在為了生存而經受苦難，有那麼多人穿不暖衣，吃不飽飯，無家可歸，更別提教育。就連京城的街邊也還有許多乞丐遊走在生死邊緣。或許在外人看來，我隻是在家裏過得不開心了，沒那麼如意了，就不認自己的家了。這麼看來，我好像不知好歹，不懂珍惜，這世上有那麼多人受難，我卻在這享受著最好的條件，發著小孩子脾氣。”
白召也坐了起來，搖搖頭
“我不覺得是這樣。”
梁明玉看著他
“那應該是怎樣？”
白召娓娓道來：
“在外麵的人看來，你是丞相之女，生在大家族，吃喝富足，能有什麼煩惱。而外麵的人生存都是問題。但其實這是兩邊的誤區。一個從小饑寒交迫的人，有一天突然獲得食物和房屋，他也許會感謝這一切。但一個從小衣食無憂的人，你覺得他會感恩自己獲得了衣食無憂嗎？這基本不可能啊，他的家庭本來就不缺吃穿，從小沒有體驗過饑寒，又何談珍惜這一說。”
“這並非是不知苦，而是事物的發展規律。當一個家庭解決了最基本的生存問題後，他還應該去守著曾經的那些饑寒歲月嗎？不對，他應該更加向上，在溫飽之上還有生活質量，生活質量之上還有家庭，家庭再上就是教育和文化。這些都是新的挑戰，是饑寒之人所遇不到的挑戰。”
聽到白召的這番言論，梁明玉先是一愣，隨即陷入進去，一雙明眼直直看著白召，好似感觸頗深。
白召望著夕陽，接著說道：
“在我以前的家鄉，我的家鄉曾經飽受戰亂，統治腐敗，外敵入侵，歲饑寒迫，百姓飽受苦難，流離失所，是真的在存亡掙紮。經過很長的歲月後，戰爭消失了，統治也變好了，百姓的願望就從活下來變成了能吃上飯。再經過一段艱難歲月，百姓終於能吃上飯了，不會有人餓死了。那時，不管男女，都能上學讀書，學習文化，都能外出打拚，靠自己獲得一切。”
梁明玉眼睛一亮。
白召微微一笑，轉而問道：
“明玉，你覺得這樣的世界就是最好的了嗎？你覺得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裏的人就一定是開心是滿足的嗎？”
梁明玉被問住了，有些猶豫地回道：
“也許，也許還行吧？”
白召微微搖頭
“不，明玉，就像你一樣，那樣的世界裏，仍然有很多人飽受折磨。不過不是生死的折磨，也不是饑寒的折磨。那是什麼呢？很多樣，說不清。”
“生在那時的人，他們的長輩對他們的期望自然不隻是溫飽，而是更多的，更新的挑戰。而生在那時的人，他們所期望的，自然也不會是溫飽，而是更多更新的，例如，父母的認可，家庭的幸福，生活的高質量……”
“但這裏就有一個問題，也有一個代溝，他們所麵臨的這些新的挑戰，是以前的人所沒有麵臨過的。前人麵臨生存或饑寒挑戰時的切身體會與感受，與現在的他們也是不同的。所以，當後來的人們遇到困難，遇到障礙，比如心理上的，比如家庭上的，他們遇到的不是生死，不是饑寒。”
“正是如此，有些前人是無法理解的，他們會覺得，你都能吃上飯了，能穿好衣裳了，怎麼人還會出問題呢？要是跟他們一樣挨飢受餓後，肯定就不會有這些五花八門的什麼心理問題，或者在家裏不快樂這種在他們看來很幼稚的問題。”
“可這對嗎？”
白召看向梁明玉。
梁明玉情緒波動更明顯了些，抿著嘴，好似想要說些什麼。
“這不對。他們處於不同的環境，麵臨的困難不同，所經受的一切也不相同。所以他們能以一邊的苦難感受而去指責另一邊的人矯情嗎？這當然不對。”
“明玉，你就如同我說的後來那群新時代的人一樣，他們不擔心飽暖，但卻要麵臨新的挑戰。你所希望的家庭溫暖，所想要的友情與真心，都是正常的。而在你父親毀掉你所想要的這一切後，你的心灰意冷，你對那個家的冷漠，也是應該的。你的追求本沒有錯，有錯的一直是你的父親，他沒有把你當做女兒，甚至還如同工具一樣利用你。所以他的養育之恩，對你的家庭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還有外人的看法，你既已說了，還有許多人在遭受饑寒，你與他們麵臨的本就不同，之間的苦難沒有高低之分。就像那些拿著吃飽穿暖來苛責後人的前人一樣，又何必在意他們說了什麼呢？你沒有錯，你做的已經夠好了。換句話說，在你嫁入皇宮後，就算你不認那個父親，也不該感到絲毫愧疚，你已經幫他做到了他想要的，是他對不起你……”
最後這番話，讓本就感觸的梁明玉忽然就綳不住了，眼裏的光更加明亮，直到淚水劃過臉頰，她才捂著臉小聲哭泣。
白召轉過頭去看著天空。
梁明玉抽泣著說道：
“陛下，那些話，我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就算是身邊的侍女，也沒有提過。我怕沒人理解我……陛下，還好你能懂……”
在這樣的世界，這樣的時代，梁明玉所遭受的一切，看起來對於那些為了生存掙紮的人來說不值一提。
所以她是不被理解的。
她怕不被理解，怕被說矯情、不識好歹，所以從不與人提。
直到對白召說出這些。
第一次傾訴，就能有一個人理解你，懂你，該是多麼幸運的一件事。
白召隻是安靜地坐在一邊，望著夕陽落下，陪她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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