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初寧坐在溪邊的卵石上,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一枚光滑的石子。
耳邊是溪水潺潺的聲響,眼前是師尊那張平靜得近乎冷淡的麵容。
“另一個爺爺。”他重複這四個字,聲音有些發飄。
項暮情端著茶盞,目光落在溪水中那塊被水流打磨得圓潤的卵石上,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
“鹿瑜桉年輕時,曾與鮫人一族結下過一段緣。”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那段緣的結局,便是瑾玥被封印於無盡長廊,而鹿瑜桉折損了九成修為,從此閉關不出,再未踏出鹿家一步。”
“那——”
“這些你應該從瑾玥那裏知道了吧?”項暮情再次打斷夜初寧想說的話。
“……”
“你先說說瑾玥是怎麼跟你說的。”
夜初寧沉默了一瞬,手指在膝上收緊又鬆開。
“瑾玥說——”他斟酌著措辭,“當年之事,是他與鹿瑜桉相識相愛,但他不知道鹿瑜桉已經有了妻女。”
項暮情端著茶盞,沒有說話。
“他說,是鹿瑜桉想要救他的妻女,因此欺騙了瑾玥的感情,並奪走了他的鮫珠。甚至把他封印在了那裏。”夜初寧的聲音低了下去。
溪水潺潺,將他的話帶向遠方。
項暮情終於開口:“他這麼跟你說的?”
“是。”
項暮情垂下眼簾,指腹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了一圈。
“那你信嗎?”他問。
夜初寧愣住了。
信嗎?
瑾玥說那些話時,那雙淺金色的眼眸裡盛滿了疲憊與釋然。
像是已經接受了命運的不公,隻是想在徹底消散之前,把真相告訴唯一能聽的人。
而他的確信了。
“你信了就沒錯。”項暮情沒有否認,“那件事的真相的確如此。”
“……”
項暮情站起身,走到溪邊,彎腰撿起那塊被水流打磨得圓潤的卵石,在掌中掂了掂。
“我爺爺年輕時,是九曜靈域最驚才絕艷的天才,雖然不及我。”他說,聲音很輕,“合體圓滿,整個修真界都以為,他會是千年來第一個飛升的大能。”
他頓了頓,將那塊卵石輕輕拋入溪水中,看著它沉入水底,激起一圈細小的漣漪。
“然後他遇到了瑾玥。”
“相愛了?”
“相愛了。”項暮情點頭,“可那時,他已經有了妻女。他的妻女是個凡人。沒有靈根,不通修鍊,壽命不過百年。”
夜初寧的呼吸微微一頓。
“瑾玥不知道?”
“不知道。”項暮情轉過身,月光落在他側臉上,將那雙清冷的眼眸照得格外清明,“鹿瑜桉瞞了他。或者說——他沒有問,鹿瑜桉便沒有提。”
“後來呢?”
“後來鹿瑜桉的妻女病重。凡人壽命將盡,原本無可挽回。可鹿瑜桉不甘心。”項暮情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段塵封的史料,“他想救她們。而能救她們的,隻有鮫人的至寶——鮫珠。”
夜初寧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膝上的衣袍。
“所以他——”
“所以他利用了瑾玥。”項暮情說出這句話時,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欺騙、奪珠、封印。一箭三雕。”
院子裏安靜極了。
晨光已經完全鋪滿了山穀,葯田裏的露珠早已消散,鳥雀在老槐樹枝頭啁啾,溪水依舊潺潺流淌。
可夜初寧覺得,那些聲音像是隔了一層什麼,聽不真切。
“那他的妻女……”
“活了。”項暮情說,“妻子多活了十年。十年裏,鹿瑜桉寸步不離地守著她,直到她壽終正寢。”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幾分。
“然後他閉關了,從此再未踏出鹿家一步。”
夜初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但是鮫人一族畢竟是天生靈族,他們的鮫珠又怎會輕易被人使用。”項暮情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他的道侶的確隻活了十年,但是鮫人詛咒卻傳了下去。”
“鮫人詛咒?”夜初寧的瞳孔微微收縮。
項暮情站在溪邊,晨光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他望著那塊卵石沉落的方向,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鮫珠是鮫人一族的命脈所繫,強行剝離已是大忌,更何況將其中靈力據為己用。”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夜初寧臉上,“鮫人臨死前的怨恨,會化作詛咒,纏繞在奪珠者及其血脈之上,代代相傳,不死不休。”
夜初寧的呼吸微微一滯。
“鹿瑜桉的妻子死了,但是他的女兒活了下來,甚至有了靈根和天賦,成為了一名資質不錯的修士,最後甚至離開鹿家,建立瞭如今的百花宮。”
項暮情的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一段與自己毫無關聯的史料,可夜初寧分明看見,他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
“詛咒呢?”夜初寧問,聲音有些發緊。
他是真沒想到,百花宮竟然是鹿瑜桉的女兒建立起來的。
而且論身份,百花宮的初代宮主,不正是他的外婆嗎!
“詛咒沒有消失。他的女兒雖然成為了修士,但是每時每刻都會遭受萬箭穿心般的痛苦,甚至所愛所求,皆不能如願。”
項暮情平復了一下心情,繼續說:“而她的女兒,也就是你的母親——薑綰,也受到了詛咒,至於結果,你也知道了。”
夜初寧沉默了很久。
溪水在他腳邊潺潺流過,日光一寸寸移過葯田的籬笆,將那些翠綠的葉片鍍上金邊。
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膝上衣袍的褶皺,指節泛出青白。
“所以——”他終於開口,聲音澀得像含了沙,“母親的死,不隻是因為生下我。”
項暮情沒有回答。
可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鹿瑜桉知道嗎?”夜初寧抬起頭,那雙眼眸裡映著溪水的粼光,也映著師尊清冷的麵容,“知道他的女兒、他的外孫女,都因他而死?”
“知道。”項暮情說,聲音很輕,“所以他閉關不出,不是避世,是贖罪。”
“贖罪?”夜初寧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壓抑不住的尖銳,“他贖得了嗎?他害了多少人,他自己不清楚嗎!甚至害的你——”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夜初寧猛地咬住了嘴唇,像是要把那些不該說出口的話硬生生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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