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暮情坐在竹階上,茶盞已經涼了,卻沒有再去續。
他看著那群少年。
有的蹲在葯田邊聽蕭辛夷講藥材,有的在院子裏追逐打鬧,有的已經挽起袖子開始劈柴,柴刀落在木墩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像這山穀的心跳。
楚霽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一碗新沏的茶,走到項暮情身邊,把涼了的茶盞換掉。
“在想什麼?”
項暮情接過熱茶,沒有立刻喝。
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讓那張清雋的麵容看起來像隔了一層薄霧。
“在想……這樣的日子,能過多久。”
楚霽在他身邊坐下,肩膀挨著肩膀,像兩棵並肩生長的樹。
“你想過多久,就過多久。”楚霽說,聲音很低,低到隻有項暮情能聽見,“外麵的事,他們能處理。你不需要再撐著了。”
項暮情沒有說話。
他垂下眼簾,望著茶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張與晏卿如出一轍的麵容,在熱氣中微微扭曲,像是另一個時空裏的自己。
兩百年前,站在九天之上、萬眾矚目之下的鹿瑾瑜。
兩百年後,隱居深山、種葯賣茶、被一群孩子圍著的項暮情。
哪一個纔是他?
都是。
都不是。
院子裏傳來慕臨淵的一聲慘叫。
“柴刀割手了!明河你輕點!”
“活該。”明河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劈柴都劈不好,你還能幹什麼?”
“我這是被禁製壓了修為!要是在外麵——嗷!”
“在外麵你也是這個水平。”
少年們笑成一團,笑聲穿過竹林,驚起幾隻棲鳥,在山穀間回蕩了許久才漸漸散去。
項暮情端著茶盞,聽著那些笑聲,唇角微微彎了彎。
楚霽側過頭看他,晨光落在兩人肩上,將兩道身影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笑什麼?”楚霽問。
“沒什麼。”項暮情抿了一口茶,“就是覺得……吵了點。”
“那我去讓他們安靜些?”
“不用。”項暮情望著院子裏那個正被明河按著手上藥的慕臨淵,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溪水裏的葉子,“吵一點……也好。”
楚霽沒有再說話,隻是伸手,將項暮情肩上不知何時落的一片竹葉輕輕拂去。
竹葉飄落在地上,又被晨風捲起,打著旋兒飛向溪邊,落在水麵上,順流而下。
遠處,青禾村的炊煙裊裊升起,混在山間的晨霧裏,分不清哪一縷是煙,哪一縷是霧。
這人間煙火,終究是有人守著的。
而那些從煙火裡走來的人,此刻正坐在他身邊,喝著茶,曬著太陽,聽著孩子們的笑鬧聲。
這就夠了。
“師尊。”夜初寧來到項暮情身邊坐下。
項暮情“嗯”了一聲,沒有轉頭,目光依舊落在院子裏。
“您在這裏……會不會覺得悶?”
項暮情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
“悶?”他重複這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說法。
“就是……”夜初寧斟酌著措辭,“一個人待著,沒有宗門那些事,沒有那些人來人往,會不會覺得太安靜了?”
“想說什麼就說吧。”
夜初寧沉默了一瞬,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膝上衣袍的褶皺。
“就是想問——師尊對瑾玥是什麼看法?”
項暮情手一抖,茶水撒出來了一點,但還是鎮定的說:“你真的見到他了?”
“嗯,弟子目前是鮫人族的王,而當時沒告訴師尊的是,鮫人王的權柄,是從瑾玥那裏得到的。”
夜初寧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溪水裏那尾逆流而上的魚。
項暮情端著茶盞的手穩住了,茶水沒有再灑出來,隻是那雙眼眸中難得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像是深潭被投入一粒微塵,漾開便散了。
“瑾玥。”他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個許久未見的老友,“他還好嗎?”
“目前還好。”夜初寧說,“鮫珠回歸後,他也恢復了理智。就是被封印在了無盡長廊裡,不得自由。而且這樣下去,不出十年,他就會……”
夜初寧沒有說完,但項暮情已經聽懂了。
不出十年,就會徹底消散。
茶盞中的熱氣依舊裊裊升騰,項暮情的麵容在霧氣中顯得格外沉靜。
他沒有說話,隻是望著溪水中那尾已經消失不見的魚,目光悠遠得像穿透了時間。
“十年。”他輕輕重複這個數字,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夜初寧坐在他身側,看著師尊的側臉,忽然有些後悔提起這個話題。
“你想救他。”
“我……”夜初寧猶豫了,但還是決定遵從自己的內心,“我不想他到死都被困在那裏,他的歸屬應該是遼闊的海洋。”
“所以你來找我,是想問救他的法子?”項暮情終於轉過頭,目光落在夜初寧臉上。
夜初寧沒有迴避那道目光,隻是搖搖頭:“我知道救他的辦法,但是沒辦法做到。”
“為何?”
“解開封印的力量必須要與當年封印瑾玥的力量同源,而且當年設下封印的人的修為在合體圓滿境,甚至不惜耗費了自身九成的修為。”
夜初寧的聲音落在晨光裡,輕得像一片落葉,卻讓院子裏的空氣驟然凝重了幾分。
項暮情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平靜。
“合體圓滿,九成修為。”他重複這幾個數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道再尋常不過的算題,“倒是捨得下本錢。”
“而當年設下封印的人是——”
“鹿瑜桉,鹿家老祖,同樣也是我的爺爺。對嗎?”項暮情平靜的說出這句話,但語氣卻彷彿與自己無關。
夜初寧怔住了。
“您……早就知道了?”
項暮情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著茶盞,目光落在溪水中那塊被水流打磨得圓潤的卵石上,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
“當然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不然你以為我為何會讓你歸還他的鮫珠?”
他頓了頓,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有釋然,也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的鮫珠是父親交給我的。”項暮情彷彿陷入了回憶中,“他曾囑託我一定要物歸原主,如果能做到的話,最好將瑾玥解救出來。”
“因為那是父親的血親,也是我的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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