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叔知道他?”鹿南燭有些意外。
“小時候見過。”項暮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時他還是葉家的旁支,膽子不大,話也不多。”
他頓了頓,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好笑的笑意。
“提親。倒是敢想。”
“他沒敢真的提!”鹿南燭連忙解釋,“就是嘴上說說,被葉雲錦駁回去了。”
“駁回去了就好。”項暮情放下茶盞,語氣依舊平淡,“不然我還真不知道怎麼回。”
楚霽側過頭看他,目光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怎麼回?”他問,“你要怎麼回?”
項暮情沒有看他,隻是望著桌上那幾碗見底的麵湯,聲音輕得像晨霧:“‘已閱,不回。’”
滿院寂靜了一瞬。
慕臨淵第一個沒繃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嘴裏的麵差點噴到對麵明河的臉上。
明河眼疾手快地偏頭躲過,冷冷地剜了他一眼。
“已閱,不回。”江瑾堯重複這四個字,唇邊浮起一絲笑意,“師尊這回復,比任何拒絕都狠。”
“不是拒絕。”項暮情糾正他,“是不必回復。有些話,說出來就是給人留了念想。不說,反而乾淨。”
晏卿垂著眼簾,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
他聽懂了。
師尊說的不是葉家三長老那句一時衝動的“提親”,而是這兩百年來所有未曾說出口的、不該說出口的、說了也無用的話。
不說,反而乾淨。
楚霽也聽懂了。
他沒有說話,隻是將碗裏最後一口麵湯喝完,放下碗,站起身。
“我去洗碗。”他說,端著幾隻空碗走向廚房,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僵硬。
項暮情看著那道背影,沒有叫住他。
“對了,這些給你們。”項暮情一人給了一個荷包。
那荷包是素白的底子,上麵用銀線綉著竹紋,針腳細密,竹葉的姿態栩栩如生,像是隨時會從布麵上飄落下來。
陸九安率先開啟荷包,發現是一些銅錢和碎銀,份量還不輕。
陸九安捧著荷包愣了一瞬,手指撚起一枚銅錢,在晨光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銅錢?”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微妙的茫然,像是收到了什麼意料之外卻又情理之中的東西,“師叔,您這是……”
“零花錢。”項暮情端起茶盞,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青禾鎮逢五、十五有集,你們要是閑不住,可以去逛逛。”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慕臨淵捏著荷包,表情精彩極了——那種“我已經一百多歲了你給我零花錢”的微妙感在他臉上反覆橫跳,最後化作一種微妙的扭曲。
“師叔,我今年一百九十五了。”他小心翼翼地說,像是怕傷害誰的感情。
“哦。”項暮情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沒抬,“那你還想要雙份?”
慕臨淵:“……”
明河難得地彎了彎唇角,將自己的荷包收入袖中:“謝師叔。”
明河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落入平靜的湖麵,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少年們紛紛回過神來,七嘴八舌地道謝。
那些“謝謝師叔”“師叔真好”的聲音混在晨光裡,落在院中的青石地上,像一群歸巢的雀鳥嘰嘰喳喳。
項暮情沒有應聲,隻是端著茶盞,目光從每一張年輕的麵容上掠過。
這些孩子——有的他親手帶大,有的他隻有數麵之緣,有的甚至今日纔算是正式相識。
可此刻他們坐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山穀裡,捧著他煮的麵,收著他給的零花錢,像一群尋常人家的晚輩,來看望一個尋常的長輩。
尋常。
這個詞落在他心頭,像一片落葉落在水麵上,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漾開一圈圈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漣漪。
“師尊是哪來的這麼多銅錢和碎銀呢?”江瑾堯掂量著加在一起至少有二十兩的荷包問道。
一個荷包二十兩,他們這麼多人……
那得多少錢啊!
而且師尊離開時,應該什麼也沒帶吧。
項暮情指了指院子裏的葯田,一切盡在不言中。
葯田不大,不過七分見方,緊挨著溪邊,被竹籬笆仔細圍了起來。
晨光落在那些藥草上,葉片上的露珠晶瑩剔透,折射出細碎的七彩光芒。
人蔘、靈芝、首烏、石斛——品種不多,卻株株品相極好,一看便知是被人精心照料著的。
“就靠這個?”慕臨淵湊到籬笆邊,探頭看了兩眼,“師叔,您在穀裡種葯賣錢?”
“不然呢?”項暮情端著茶盞,語氣平淡,“這裏靈力稀薄,靈植種不活,倒是這些尋常藥材長得不錯。青禾鎮上有藥鋪,隔幾個月送去一批,夠換些柴米油鹽。”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少年們都聽出了那平靜之下的分量。
堂堂幻星宗宗主,曾經名震四域的第一天驕,如今在這深山之中,靠著種葯賣錢過日子。
沒有靈石的堆砌,沒有靈氣的滋養,沒有那些錦衣玉食、前呼後擁的排場。
隻有一雙手,一把鋤頭,三分葯田,和幾間竹屋。
夜初寧蹲在葯田邊,伸手輕輕碰了碰一株靈芝的傘蓋,觸手溫潤,隱隱有葯香沁入指尖。
“師尊種了多久了?”他問。
“很早之前就有了。”項暮情說,“一開始隻有幾株野生的,慢慢分株、育苗,纔有了現在的規模。”
當然他用了稀釋過的靈泉水澆灌過,不然不會生長那麼快的。
葯田裏的晨露在陽光下漸漸消散,少年們蹲在籬笆邊,像一群發現了寶藏的孩子,對著那些品相極好的藥材嘖嘖稱奇。
“這株靈芝少說有二十年了。”蕭辛夷蹲在最前麵,手指懸在靈芝傘蓋上方一寸,沒有觸碰,隻是細細端詳,“紋路清晰,傘蓋肥厚,藥用價值極高。”
項暮情端著茶盞,目光微微偏移,沒有接話。
其實那靈芝不過三個月——被稀釋過的靈泉水催熟了,藥效非但沒有減,反而比尋常二十年生的靈芝更勝一籌。
但這種事,不必說破。
晨光漸漸鋪滿了整座山穀,葯田裏的露珠一顆顆消逝,像是完成了它們一夜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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