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剛亮,山穀裡便熱鬧起來。
不是喧囂的熱鬧——是那種帶著清晨露水和炊煙氣息的、屬於人間煙火的熱鬧。
夜初寧是第一個醒的。
他推開竹屋的門,晨霧撲麵而來,帶著草木的清氣。
溪水在晨光中泛著碎金般的光澤,老槐樹的枝葉間有鳥雀啁啾,遠處山腰上雲霧繚繞,像一條素白的綢帶。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聽見廚房裏傳來動靜。
項暮情站在灶台前,墨發隨意挽在腦後,正往鍋裡下麵。
灶膛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層清冷的麵紗融去了大半。
“師尊。”夜初寧靠在廚房門口,“我來幫忙。”
項暮情頭也沒抬:“去院子裏把桌子擦一擦。”
“好。”
夜初寧轉身時,看見晏卿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院子裏了。
他換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不是那身月白色的宗主袍服,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幾分,像尋常人家的兄長。
“大師兄,你怎麼起這麼早?”
晏卿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隻是從他手中接過抹布,彎腰開始擦那張粗木桌子。
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過無數遍。
夜初寧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他轉身回廚房,端出碗筷,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陸陸續續地,少年們都醒了。
慕臨淵打著哈欠從竹屋裏走出來,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還眯著,卻被廚房飄出的香氣勾得瞬間清醒。
“好香!”他湊到廚房門口探頭探腦,“宗主……不,師叔,您還會做飯?”
項暮情瞥了他一眼,將煮好的麵撈進碗裏,澆上菌菇湯頭,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
“在穀裡住了這麼久,不會做飯難道喝西北風?”
雖然他的確不用吃飯。
慕臨淵嘿嘿一笑,主動幫忙端碗。
明河跟在後麵,看著慕臨淵端著麪碗搖搖晃晃的樣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你端穩點,灑了師叔的心血。”
“我沒灑!你看,一滴都沒灑!”
“你手上那個碗在抖。”
“那是麵太燙了!燙手!”
“你不會用靈……真沒用。”差點忘了這裏沒辦法使用靈力了。
院子裏漸漸熱鬧起來。
少年們圍坐在那張粗木桌旁,端著碗,吸溜著麵條,發出各種滿足的嘆息。
楚霽坐在項暮情身邊,麵前也擺著一碗麪,卻沒有動筷,隻是看著這群年輕人。
“看什麼?”項暮情問。
“看他們。”楚霽說,目光從晏卿移到夜初寧,從江瑾堯移到慕臨淵,一個一個看過去,“像不像一群歸巢的雛鳥?”
項暮情沒有回答,隻是端起碗,慢慢吃了一口麵。
楚霽說的對。
這些孩子,從四麵八方趕來,穿過千山萬水,越過重重禁製,走進這座與世隔絕的山穀,不過是想看看他。
看看他過得好不好。
看看那個曾經站在九天之上、光芒萬丈的人,如今在這深山之中,是不是真的找到了安寧。
“師尊。”晏卿放下碗,忽然開口,“宗務我已經交代給幾位師叔伯了,短期不會有問題。”
項暮情“嗯”了一聲。
“所以……”晏卿頓了頓,“我想在這裏住幾天。”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所有少年的目光都落在項暮情身上,帶著期待,帶著忐忑,帶著生怕被拒絕的小心翼翼。
項暮情放下碗,目光從晏卿臉上掃過,又掃過每一個孩子的臉。
“住吧。”他說,“想住多久住多久。”
少年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慕臨淵差點從凳子上蹦起來,被明河一把按回去。
“但有一個條件。”項暮情接著說。
“什麼條件?”夜初寧問。
項暮情指了指廚房:“每天輪流做飯。洗碗。劈柴。打掃院子。”
少年們麵麵相覷,然後齊齊點頭。
項暮情微微一笑,然後就看到了異常安靜的鹿南燭和鹿遠風。
這兩個孩子……
項暮情的目光落在鹿南燭和鹿遠風身上,兩人正低頭吃著麵,一個比一個安靜,安靜得有些反常。
“南燭。”他喚了一聲。
鹿南燭筷子一頓,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麵湯,表情卻明顯帶著幾分心虛。
“師、師叔。”
“鹿家那邊,是不是鬧翻天了?”
鹿南燭和鹿遠風對視一眼,都沒敢接話。
“鹿家那邊……”項暮情聲音不大,卻讓院子裏所有的喧鬧都安靜了下來,“誰讓你們來的?”
鹿南燭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縮了一下。
鹿遠風抬起頭,那雙一向沉靜的眼眸裡,此刻泛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倔強的光。
“沒有人讓我們來。”鹿遠風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是我們自己要來的。”
項暮情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既然如此,那就趁此機會好好玩一下吧。”
鹿遠風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輕輕“嗯”了一聲。
鹿南燭倒是鬆了口氣,又埋頭扒了兩口麵,含混不清地說:“師叔,您別擔心鹿家那邊。那些人……也就是嘴上說說,真讓他們來,他們也不敢。”
“葉家怎麼樣?”
“呃……”
所有人都沉默了。
要不要說呢?
說了會不會生氣啊?
“葉家……很好。”
倒是夜初寧毫不客氣地拆台:“葉家三長老說要來提親。”
滿院寂靜。
楚霽端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項暮情轉頭看向夜初寧,那雙清冷的眼眸裡難得浮現出一絲茫然:“……提什麼?”
“提親。”夜初寧麵不改色地重複,“三長老說,既然家主心悅您,不如直接來提親,也好圓了家主的心願。”
這還是他們從葉雲錦那裏聽來的訊息。
項暮情沉默了很久。
楚霽放下碗,聲音聽不出喜怒:“葉家。”
“是葉家。”夜初寧點頭,又補充道,“不過雲錦說,父親的事由父親自己決定,葉家上下不必替他操心。”
項暮情垂下眼簾,修長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個節奏很慢,慢得像是在思考什麼極其深奧的問題。
慕臨淵咬著筷子,偷偷看了一眼楚霽的臉色。
說不上難看,但也絕對算不上好看,像是一鍋將沸未沸的水,表麵平靜,底下暗潮湧動。
“鹿家三長老。”項暮情終於開口,念出這個稱謂時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名單,“葉仲和?”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