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利。”晏卿說,“各宗各門都來了人,賀禮收了三百六十份,禮單在這裏——”
“不用給我看。”項暮情打斷他,“那是你的。”
晏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
“師尊——”
“代理宗主。”項暮情糾正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不是‘代理’,是宗主。幻星宗的宗主,是你。”
晏卿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院子裏安靜極了。
少年們屏住呼吸,連風都似乎放輕了腳步。
項暮情站起身,走到晏卿麵前。
他比晏卿矮了半個頭,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那張年輕的麵容。
月光將兩道身影拉得很長,在青石地麵上交疊在一起,像一棵樹的分枝,同根同源,卻向著不同的方向生長。
“你做得很好。”項暮情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我一直都知道,你會做得很好。”
晏卿的眼眶終於紅了。
他沒有哭——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了,久到記不清上一次流淚是什麼時候。
可那雙總是清冷如霜的眼眸裡,此刻泛著細碎的光,像是月光碎在了裏麵。
“師尊。”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更啞了。
項暮情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那隻手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肩頭。
可晏卿覺得,那隻手很重,重得像是一座山,壓住了他這些年來所有的疲憊、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我能不能做好”的忐忑。
“去歇著吧。”項暮情收回手,“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晏卿站在原地,沒有動。
月光落在他肩上,落在那隻剛剛被師尊拍過的肩頭,像覆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垂下眼簾,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不辛苦。”他說。
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夜初寧看見了——大師兄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尖微微發顫。
項暮情也看見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隻是轉身走向竹屋,從門後的木架上取下一盞油燈,點燃。
燈火很小,橘黃色的光暈隻夠照亮周圍三尺。
可那一小團暖光落在少年們臉上,將月光染上的那層清冷驅散了大半。
“還有幾間竹屋,你們自行分配吧。”
項暮情將油燈遞給最近的夜初寧,目光掃過院中少年們疲憊卻明亮的眼睛。
“竹屋不多,但也夠睡。”他說,“被子在櫃子裏,自己拿。”
夜初寧接過油燈,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項暮情看著他:“還有事?”
“師尊……”夜初寧猶豫了一下,“您不問問我們為什麼來?”
項暮情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你們想來的理由,和我想留在這裏的理由,大概是一樣的。”
他沒有說那個理由是什麼。
可夜初寧聽懂了。
是心安。
這世上千山萬水,繁華錦繡,可隻有這裏,能讓一個人放下所有防備,安安靜靜地做自己。
少年們陸續起身,向那幾間竹屋走去。
腳步聲很輕,說話聲也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山穀中沉澱了許久的安寧。
楚霽還坐在石凳上,看著那群少年的背影消失在竹屋的門後,忽然開口:“你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項暮情坐回他身邊,沒有否認。
“典禮前夜,瑾堯在穀口站了一個時辰。”他說,聲音很輕,“他沒有進來,但我看見了。”
楚霽側過頭看他,月光下那張清雋的麵容平靜如水,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你為什麼不叫他進來?”
“他在猶豫。”項暮情說,“有些事,要自己想通了才行。別人拉一把,終究不是自己的路。”
楚霽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了項暮情放在膝上的手。
那隻手很涼,涼得像山澗裡的溪水。
楚霽將那隻手攏在掌心,用自己的體溫一點一點地暖著。
項暮情沒有掙開,也沒有說話,月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你倒是沉得住氣。”楚霽說,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一個時辰,就看著那孩子站在穀口?”
“他說那裏太安靜了,怕打擾。”項暮情垂下眼簾,“所以我等著他自己走進來。”
楚霽沒有再問了。
他見過那個叫江瑾堯的少年——遠遠地見過。
穀口那株老槐樹的陰影裡,少年站得像一棵樹,一動不動地望著穀中燈火,望了整整一個時辰。
最後轉身離去時,腳步輕得像怕踩碎了月光。
“那現在呢?”楚霽問,“他們都走進來了,你打算怎麼辦?”
項暮情抬眼望向那幾間竹屋。
燈火一盞一盞熄滅,少年們的低語聲漸漸隱去,山穀重歸寂靜,隻剩下溪水潺潺和夜風穿過竹林的沙沙聲。
“讓他們住著。”他說,“想住多久住多久。”
楚霽輕輕笑了一聲:“你倒是大方。當初我搬進來的時候,你可是說了三遍‘別把東西弄亂’。”
項暮情側過臉看他,月光將那雙清冷的眼眸映出幾分難得的柔和。
“你不一樣。”
楚霽挑眉:“哪裏不一樣?”
“你當初來的時候,是打算長住的。”項暮情收回目光,望向那幾間已經熄了燈的竹屋,“他們……隻是來看看我。看過了,就該回去了。”
他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接受的事實。
楚霽沒有說話,隻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夜風從山澗吹來,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兩人肩頭。
項暮情沒有拂去,隻是望著那幾間竹屋的輪廓,目光悠遠得像穿透了時間。
“那孩子今天站在主殿上,對著滿殿賓客說——‘幻星宗不因一人之去留而動根基’。”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
“他做到了。”
楚霽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唇角那抹極淡的、幾乎可以稱之為驕傲的笑意,忽然覺得心裏某個被壓了兩百年的角落,終於鬆動了一些。
不是釋然,不是欣慰,而是一種更深沉的、無法用言語描述的情緒。
像是看著一棵親手種下的樹,終於長成了參天模樣。
“睡吧。”項暮情站起身,“明天還要給他們做早飯。”
楚霽跟著站起來:“我來做。”
“你做的飯,他們未必吃得慣。”
“……我這些年進步了。”
項暮情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向竹屋走去。
楚霽跟在他身後,月光將兩道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石地麵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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