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卿沒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靜靜看著葉雲錦,看著那張與自己如出一轍的麵容上,難得浮現出的一絲茫然。
窗外的日光一寸寸移動,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書房的地麵上交疊又分開。
“你覺得呢?”晏卿反問,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你心中應該已經有了答案。”
葉雲錦垂下眼簾。
“他,絕對是我們兩個的父親,這點是毋庸置疑的。”葉雲錦找了個凳子坐下,“但這也是最奇怪的,不是嗎?”
“先說說你認為的。”晏卿沒有急著為他解惑。
“首先,我們兩個的容貌沒辦法解釋與他毫無關係。”葉雲錦娓娓道來,“其次你的元鳳血脈也是完全繼承他的。而我……”
葉雲錦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也的確像是父親和鹿瑾瑜的……孩子。”
“……你接受度挺高的。”
晏卿看了他一眼,那雙清冷的眼眸中難得泛起一絲波瀾——不是驚訝,更像是某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葉雲錦微微偏頭,日光落在他側臉上,將那張與晏卿如出一轍的麵容勾勒得柔和而溫潤。
“想不開又能怎樣?”他說,“哭一場?鬧一場?質問他為什麼要瞞著?”
他頓了頓,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有釋然,也有一點點無奈。
“我已經不是三歲小孩了。”
晏卿沒有接話,隻是重新拿起硃筆,在麵前那份文書上批了幾個字。
筆鋒沉穩,墨跡勻凈,彷彿方纔那番對話不過是尋常閑談。
可葉雲錦看見了——他握筆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出淺淺的白。
書房裏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有鳥雀啁啾,遠處隱約傳來弟子們練劍的呼喝聲。
這些聲音穿過重重院落,落進這間堆滿文書的書房時,已經變得很輕很輕,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迴響。
“其實……”葉雲錦忽然開口,聲音比方纔輕了幾分,“我小時候想過。”
晏卿抬眸:“想過什麼?”
“想過母親是什麼樣的人。”葉雲錦望著窗外那盆青竹,目光有些悠遠,“葉家那些人不敢在我麵前提,可我還是知道,自己並不是葉夫人和父親的孩子。”
“雲驍和初寧與我同父異母,這一點你們都知道了。”
“沒錯。”
“所以我就好奇,我的另一個血親到底是誰,知道見到了你。”葉雲錦看著晏卿道,“雖然我體內有著葉家的血脈,也覺醒了青龍血脈。但初見你時,我心中就開始悸動。”
“那是血脈的共鳴。”晏卿說,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確認的事實。
葉雲錦沒有反駁。
他當然知道那是血脈的共鳴——那種從骨血深處湧上來的、無法用理智壓製的親近感,在他第一次見到晏卿時便已清晰得不容忽視。
可他沒有問。
不是不想問,而是不敢問。
因為他隱約猜到了答案。
那個答案太沉重,沉重到他覺得一旦說破,就會打破某種微妙的平衡。
“再後來的事你就知道了。”
晏卿終於放下了筆:“我們的身份來歷,的確挺奇妙的。”
“哦?”
“我們是由往生塔內,金棺中被封印的‘母體’身上分裂出來的。”
“母體?分裂?”
“某一個人,意外發現了沉睡的‘母體’,因其散逸的力量為基,意外的創造了一個新生命。”
葉雲錦恍然大悟:“那個生命,就是鹿瑾瑜吧。”
“沒錯。”晏卿將在魂隕之地中的所見所聞,一一訴說。
葉雲錦聽完晏卿的講述,沉默了許久。
書房裏的日光已經移到了牆根,那盆青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細長。
“所以——”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我們兩個,其實是那個‘母體’力量的延續?”
“可以這麼理解。”晏卿的語氣依舊平靜,“師尊從母體中獲得生命,我們則從師尊的生命中獲得存在。”
“那他呢?”葉雲錦問,“他知不知道這件事?”
晏卿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目光穿過庭院,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
“師尊可能知道。”他說,“而且他比我們更早知道。”
葉雲錦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那他——”
“他不說,不是隱瞞。”晏卿打斷了他,聲音裏帶著一種少見的溫和,“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葉雲錦沒有再問了。
“我明白了。”他說,聲音很輕。
晏卿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硃筆。
“還有別的事嗎?”
葉雲錦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沒有了。”他說,“就是……想確認一下。”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晏卿。”
“嗯。”
“典禮那天……他會來嗎?”
晏卿手中的硃筆停了一瞬。
“不知道。”他說,坦蕩得近乎刺耳。
葉雲錦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點了點頭,抬腳跨出了門檻。
兩界山,山穀。
項暮情從青禾村回來時,天色已經近黃昏。
竹籃裡空了大半——那些草藥送給了陳婆婆,又給村裡幾個常年腰疼的老人留了一些。
楚霽跟在他身後,手裏拎著村民硬塞的一籃雞蛋和一串臘肉。
“他們太熱情了。”楚霽說,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我說不用,那位婆婆差點追出來。”
項暮情唇角微微上揚。
楚霽將雞蛋和臘肉放進竹屋的廚房,出來時看見項暮情站在老槐樹下,手中捏著一片落葉,正對著夕陽出神。
“在想什麼?”
項暮情沒有回頭,隻是將那片落葉輕輕一彈,看它在晚風中打著旋兒落進溪水裏。
“在想初寧那孩子。”他說,“回去之後,怕是又要被他們圍起來問東問西。”
楚霽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條蜿蜒出山穀的小路。
“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他們把你在這裏的事說出去。”
項暮情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被夕陽融化在臉上的光暈裡。
“說出去又如何?”他說,“知道的人,自然會知道。不想知道的人,說了也不會在意。”
楚霽側過頭看他。
夕陽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金色,那雙蘊藏星河的眼眸中,倒映著天邊絢爛的晚霞,還有溪水中飄遠的那片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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