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漓看著老祖宗那一臉茫然的表情,忽然覺得有些心累。
這兩百年來,楚家上下為了尋找楚霽操碎了心,這位老祖宗倒好,兩耳一捂,什麼都不管,舒舒服服地閉關了兩百年。
“老祖宗。”楚星漓斟酌著措辭,“前些日子,玄冥鬼城那件事,您總該知道吧?”
楚知栩端起茶盞,慢悠悠吹了吹浮沫:“知道,不就是幻星宗那個宗主弄出來的動靜嗎?聽說挺大的,連玄冥鬼城的怨魂都讓他送走了。”
“那您知道那位宗主是誰嗎?”
“項暮情啊,還能是誰?”
楚星漓深吸一口氣:“項暮情,就是鹿瑾瑜師叔。”
茶盞從楚知栩手中滑落,在桌案上滾了兩圈,茶水灑了一桌。
“你說什麼?”楚知栩的聲音拔高了幾分,“瑾瑜?!”
楚星漓早有預料地側了側身,避開順著桌沿滴落的茶水,麵色平靜地點了點頭。
“兩百年前隕落的鹿瑾瑜,便是如今的幻星宗宗主項暮情。此事如今已不算秘密——玄冥鬼城那一戰,他現身時,許多人都認出來了。”
楚知栩愣在那裏,手還維持著端茶盞的姿勢,指尖微微發顫。
“瑾瑜……”他喃喃道,目光有些渙散,像是在回憶什麼久遠的事,“那孩子……還活著?”
他活了太多年,久到已經記不清自己究竟見證過多少生死離別。
可“鹿瑾瑜”這三個字,卻像一根刺,紮在心頭兩百年,拔不出來,也吞不下去。
那個孩子。
那個第一次被鹿萬殊帶回來時,躲在父親身後、卻偷偷探出腦袋看他的孩子。
那個天賦驚世、卻從不驕矜,見人便淺淺一笑,喊他“楚爺爺”的孩子。
那個他不顧身份,親自為自己的孫子要來一紙婚約的天之驕子。
那個後來與楚霽結契,成為天地認證的道侶,站在九霄之上、萬眾矚目之下,卻依舊會對他露出少年般靦腆笑容的孩子。
“死了”。
兩百年前,所有人都這麼說。
楚霽不信,他也不信。
可一年、十年、五十年、一百年過去了。
楚霽找遍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他也動用了楚家所有能調動的力量。
沒有。
哪裏都沒有。
後來楚霽不再回來了。
而他,終於也信了。
信那個孩子真的沒了。
“他還活著。”楚知栩喃喃道,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石,“活著……”
楚星漓看著老祖宗泛紅的眼眶,喉頭也有些發緊。
他沒見過鹿瑾瑜。
雖然很多人都說葉雲錦和晏卿與鹿瑾瑜長的一模一樣,但是他還是沒有在意。
直到在玄冥鬼城見到真正的鹿瑾瑜時,他才深刻體會到“驚為天人”的意思。
殿內沉默了很久。
楚知栩就那樣坐著,手邊的茶盞倒了也沒去扶,茶水順著桌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兩百年的時光壓在他肩上,壓得這個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此刻看起來格外蒼老。
“活著就好。”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被風沙磨過,“活著就好……”
楚星漓沒有打擾他,隻是靜靜站在一旁。
他知道老祖宗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去消化這個訊息,去消化那些被塵封了兩百年的記憶。
去消化一個本以為永遠失去的人,忽然又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事實。
“星漓。”楚知栩忽然開口。
“在。”
“你見到他了?”
楚星漓微微一怔,隨即點頭:“見到了。在玄冥鬼城,他現身時……弟子看清了。”
“他……”楚知栩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他怎麼樣?”
楚星漓沉默了一瞬,腦海中浮現出那日在廢墟上看到的身影。
素白長袍,墨發披散,周身環繞著聖潔的光輝,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
“師叔很好。”
“……那就好。”
幻星宗,玉衡峰。
晏卿將要成為代理宗主的訊息很快就傳遍了宗門上下。
眾弟子驚訝之餘,更多的是欣喜。
這是不是就意味著他們這這些新一代的弟子開始走向前台了?
典禮定於初一,距今尚有七日。
訊息傳出去後,各宗各門的反應不出所料——震驚者有之,揣測者有之,沉默者亦有之。
但無論心中如何翻湧,麵上都維持著得體的客套,賀禮單子流水般遞進幻星宗的山門。
晏卿沒有出麵接待任何人。
他坐在璿璣主殿的書房裏,麵前堆著小山般的文書,手中硃筆不停,一一批複。
那些本該由宗主決斷的事務,這幾個月來都是他在處理,如今不過是將“代”字去掉,換一個更正式的說法罷了。
窗外有人輕輕叩了三下。
“進來。”晏卿沒有抬頭。
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預想中的師弟師妹,而是一個出乎意料的人。
晏卿手中的硃筆微微一頓,抬起眼簾。
葉雲錦站在門口,一身常服,溫潤如玉,一如初見。
他身後沒有人,是自己來的。
晏卿放下筆:“你來了。”
葉雲錦搖了搖頭,目光在書房中掃過——滿案的文書,牆角堆放的卷宗,還有窗邊那盆被照料得極好的青竹。
“你一個人處理這些?”他問。
“習慣了。”
葉雲錦沒有再多說,隻是在客位坐下。
晏卿重新落座,沒有催促,也沒有寒暄。兩個人就這樣隔著案幾,各自沉默。
窗外的日光一寸寸移過地麵,安靜得能聽見硃筆擱在硯台上的輕響。
“我來,是想問你一件事。”葉雲錦終於開口。
“請講。”
“還是關於那件事。”
他們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麼。
晏卿持筆的手微微一頓,有些詫異的說:“你弟弟沒告訴你嗎?”
葉雲錦:“……那小子什麼都沒說。”
原本從魂隕之地出來後就一直魂不守舍的,後來又跟隨大部隊去了玄冥鬼城。
回來之後更是直接閉關了。
恐怕是被打擊太大了。
晏卿放下硃筆,抬眸看向葉雲錦。
窗外日光正盛,將書房染成一片暖色。
那盆青竹在光影中輕輕搖曳,葉片上的脈絡清晰可見。
“你想知道什麼?”他問。
葉雲錦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案上堆積如山的文書,望著晏卿指尖那點未乾的硃砂痕跡,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這張臉——他在鏡中見過無數次。
同樣的眉眼,同樣的輪廓,甚至同樣的、在不經意間微微蹙眉的習慣。
可此刻坐在他對麵的人,不是他的兄弟。
不是他的任何血親。
而是鹿瑾瑜的孩子。
“我們兩個之間的關係,以及和……他之間到底都是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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