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山穀裡安靜得隻剩下蟲鳴。
項暮情坐在竹屋前的木階上,手中捧著一碗熱茶,望著頭頂的星空。
這裏的星星比任何地方都亮。
沒有靈氣的乾擾,沒有陣法遮蔽,天空澄澈得像一麵巨大的鏡子,星河橫亙其上,每一顆星星都清晰得像是觸手可及。
楚霽在他身邊坐下,手裏也捧著一碗茶。
兩人就這樣並肩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茶水的熱氣在夜風中裊裊升騰,融進星光裡,很快就散了。
“明天——”楚霽忽然開口,“幻星宗的典禮。”
項暮情沒有接話。
“你……要去嗎?”楚霽問,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項暮情望著星空,沉默了很久。
典禮前夜,幻星宗燈火通明。
璿璣主殿被裝點得莊重而不失雅緻,各宗各門送來的賀禮堆滿了偏殿,禮單摞起來有半人高。
晏卿卻不在主殿。
他獨自站在玉衡峰的月台上,夜風獵獵,吹動他月白的長袍。
遠處山門處燈火如龍,弟子們還在做最後的準備,喧鬧聲隱隱傳來,卻彷彿隔了一層什麼東西,聽不真切。
“大師兄。”
身後傳來腳步聲,晏卿沒有回頭。
夜初寧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處漆黑的天際。
“緊張嗎?”夜初寧問。
晏卿沉默了一瞬。
“不緊張。”他說,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隻是……”
他沒有說完。
夜初寧卻聽懂了。
隻是明天,師尊會不會來?
“一定會的。”江瑾堯出現在晏卿身邊,“師尊可是很重視大師兄你的。
“二師兄?”夜初寧看著突然出現的人有些意外,“這幾天你又跑哪去了?”
“去看了看人間。”
夜初寧看著江瑾堯,目光裏帶著幾分探究。
“去看了看人間。”江瑾堯重複了一遍,唇邊掛著淡淡的笑,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回味什麼。
“看什麼了?”夜初寧追問。
江瑾堯沒有立刻回答,隻是走到月台邊緣,倚著欄杆,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山門。
“看那些凡人是怎麼過日子的。”他說,聲音很輕,“看他們怎麼出生,怎麼長大,怎麼老去。看他們怎麼笑,怎麼哭,怎麼在柴米油鹽裡活出一輩子的樣子。”
晏卿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夜初寧卻從師兄的話裡聽出了別的意思。
“二師兄,你是不是……也去了兩界山?”
江瑾堯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隻是望著遠方,望著那片被夜色籠罩的群山,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隻是想看看,師尊長大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子。”
夜初寧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踏進那座山穀時的感覺——那種從骨血深處湧上來的、無法用言語描述的歸屬感。
不是因為他找到了師尊。
而是因為那個地方本身,就有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那裏有山,有水,有一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樹,有一片被溪水澆灌的葯圃,有幾間用山中翠竹搭建的簡陋屋舍。
那裏什麼都沒有。
那裏也什麼都有。
“那你見到了嗎?”夜初寧問。
江瑾堯轉過頭,月光落在他臉上,將那雙與晏卿如出一轍的眼眸照得格外清明。
“見到了。”他說,“但我沒有進去。”
“為什麼?”
江瑾堯沉默了一瞬。
“因為那裏……太安靜了。”他說,聲音裡有一種罕見的柔軟,“安靜到我覺得,任何外來的聲音,都是打擾。”
夜初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他懂那種感覺。
那座山穀有它自己的節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溪水該流的時候流,老槐樹的葉子該落的時候落。
那是師尊終於找到的、屬於他自己的節奏。
任何外來的腳步,都會打破它。
哪怕是帶著善意而來的腳步。
“所以你就回來了?”夜初寧問。
“嗯。”江瑾堯點頭,“我在穀口站了一個時辰,然後走了。”
他頓了頓,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那笑意裡有釋然,也有一點點遺憾。
“不過我在山下那個村子裏坐了一會兒。青禾村,叫這個名字。”
夜初寧的眼睛微微睜大:“你去青禾村了?”
“嗯。”江瑾堯說,“一個很窮的小村子,幾十戶人家,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輕人都去城裏討生活了,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次。”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幾分。
“村裡人以為我是路過的行商,非要留我吃飯。我說不用,他們就塞給我幾個紅薯,說‘路上吃,別餓著’。”
“紅薯是剛從地裡挖出來的,還帶著泥。烤熟了掰開,金黃金黃的,甜得很。”
夜初寧聽著,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他想起師尊在穀中說的那些話——
“這人間,總要有人去守著。”
師尊守著的,就是那樣的人間。
有烤紅薯的香甜,有老人塞給過路人的幾個紅薯,有一村子老老少少在艱難日子裏依然願意分你一口飯吃的、最樸素不過的善意。
“他們不知道你是誰?”夜初寧問。
“不知道。”江瑾堯搖頭,“他們隻以為我是個趕路的年輕人。有個阿婆還問我娶沒娶媳婦,說要給我介紹。”
夜初寧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江瑾堯也笑了,兩個少年在月台上相視而笑,笑聲被夜風吹散,融進漫天的星光裡。
晏卿站在一旁,看著這兩個師弟,唇角微微上揚。
那笑意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落在夜初寧眼裏,卻比任何光芒都溫暖。
“師兄。”夜初寧忽然轉向晏卿,“明天典禮之後,你想去看看師尊嗎?”
晏卿微微一怔。
夜初寧望著他,那雙翠綠的眼眸裡盛滿了認真。
“師尊說,以後我們都可以去看他。師兄你……想去嗎?”
晏卿沉默了很久。
月台上的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山中草木的清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夜露的濕潤。
“想。”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那一個字落在夜初寧耳朵裡,比任何承諾都重。
典禮當日,天還未亮,幻星宗的山門便已大開。
晨霧在山間流轉,將整座璿璣峰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各宗各門的來客陸續抵達,山道上人影憧憧,衣袂翻飛,遠遠望去如一條五彩的河流,蜿蜒向山頂湧去。
晏卿站在璿璣主殿後的靜室裡,麵前是一麵銅鏡。
鏡中映出一張清雋的麵容——眉眼如畫,眸光沉靜,月白色的宗主袍服已經穿戴整齊,唯獨腰間那條玉帶還未繫上。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