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長老,”夜初寧的聲音透過光幕傳來,帶著一絲艱澀,“我知道這很難置信,但這就是事實。鹿瑾瑜並未真正消亡,或者說……他的肉身與部分靈識,被保留在了這裏,作為這座‘活祭場’的核心,正在被‘修復’與‘轉變’。”
他的目光落在光幕那頭晏卿的臉上,那雙翠綠的眼眸中掠過複雜的心疼。
“而且……他此刻的狀態,與大師兄、與葉雲錦,存在著某種我們還未能完全解析的聯絡。”
此言一出,璿璣主殿內的氣氛更加凝滯。
塵應淮緩緩站起身,走到光幕前,目光越過夜初寧,落在那道沉眠的身影上。
“鹿瑾瑜……”他低聲重複這個名字,眼中閃過追憶與深思,“若真是他,那此事便不止是邪修作亂那麼簡單了。”
阮意綰終於開口,她望向光幕中那兩道相互依偎的蘇氏姐妹,又看向沉眠的鹿瑾瑜,緩緩道:
“若此人真是鹿瑾瑜,那他絕非尋常天驕。當年他冠絕同代,甚至讓四域天驕都黯然失色——這份資質,這份底蘊,若被邪道用作‘器皿’……”
她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那將是一場浩劫。
“師父。”清河的聲音從光幕那頭傳來,“我們接下來該如何行事?這‘活祭場’每時每刻都在吞噬生靈,鹿瑾瑜的‘修復’也在加速。若放任不管……”
“自然不能放任。”塵應淮斷然道,“但你們幾個,不許輕舉妄動。”
他目光如電,掃過光幕中清河、淩霜、謝寧、夜初寧、陸九安、楚星漓六人,最後落在容月卿、應飛鴻、蘇枕月、蘇枕雪四人身上。
“月卿,飛鴻,枕月枕雪——你們四個,剛剛恢復神智,軀體與靈識皆有損毀,更兼被邪力侵蝕百年,此刻絕不能再戰。”
容月卿張了張口,似想說什麼,卻被塵應淮一個眼神止住。
“為師不是不信任你們。”塵應淮的聲音放緩了些,“正因信你們,纔要你們活著回來。百年等待,不是為了看你們再次赴死。”
容月卿眼眶微紅,終於垂首,低低應了聲“是”。
應飛鴻沉默點頭,蘇氏姐妹亦輕聲應諾。
“至於鹿瑾瑜……”燕柏嶽神色複雜,“我會傳信給曾經與鹿瑾瑜交好之人與楚、鹿、葉三家,讓他們也去幫忙。”
夜初寧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不知該怎麼說。
難道要他說“那些人曾與鹿瑾瑜有過淺薄的姻緣”?“葉予謙喜歡著鹿瑾瑜”?“讓他過去,他真的會看著鹿瑾瑜再次死在麵前嗎”?
然而看著一無所知的長老們,萬般話語全部都嚥下去了。
“初寧?”陸九安的聲音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無事。”夜初寧搖了搖頭,抬眸時已恢復了平靜,“隻是靈力消耗過甚,有些乏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無人起疑。
唯獨冰夷化作的人形立在他身側,那雙蒼藍色的眼眸淡淡掃過他的側臉,似有所覺,卻未點破。
“既然如此,”塵應淮的聲音從光幕那頭傳來,帶著一錘定音的決斷,“你們幾個原地休整,守住那四位蘇醒的弟子,護好自身。宗門長老與援軍即刻啟程,趕往玄冥鬼城。”
“是!”清河等人齊聲應諾。
光幕微微閃爍,即將切斷的剎那——
“等等。”
一道聲音,從璿璣主殿的角落響起。
所有人循聲望去。
晏卿。
那位自始至終沉默如石、一言未發的幻星宗首席大弟子,此刻終於開口。
他站在那裏,身姿依舊挺拔如鬆,麵上依舊平靜如水。
唯獨那雙素來溫潤的眼眸,此刻幽深得彷彿望不見底的古井,有什麼東西正在那井底燃燒。
“我隨行。”
三個字,簡單,平穩,沒有任何辯駁的餘地。
塵應淮微微一怔,旋即皺眉:“晏卿,你……”
“長老。”晏卿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執拗的堅決,“他是鹿瑾瑜。”
他沒有說“那個人”或“那器皿”。
他說“他”。
“他是鹿瑾瑜。”晏卿重複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磨出來的,“我須得親眼確認。”
塵應淮望著他,望著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望著這個百年來扛起宗門希望、從未在人前顯露半分脆弱的大弟子。
他想說“此去兇險”,想說“你還有宗門要守”,想說“不必親自涉險”。
但話到嘴邊,他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看見了。
看見了晏卿眼底那層維持了百年的冰殼,正在無聲崩裂。
“讓他去。”
開口的是阮意綰。
這位資歷最深的長老,此刻緩緩起身,望向晏卿的目光裡,有著旁人難以讀懂的複雜。
“有些事,總要親自麵對。”她說,聲音很輕,卻像敲在每個人心上,“有些人,總要親自去接。”
親自去接。
這四個字讓容月卿猛地抬頭,隔著光幕望向晏卿。
她看見那個曾經拽她袖口的少年,那個在她離宗時裝作若無其事卻偷偷紅了眼眶的小師弟。
此刻正以同樣的姿態,麵對另一個“去去就回”卻再未歸來的人。
“小卿……”她喃喃。
晏卿沒有看她。
他隻是對著阮意綰的方向,輕輕頷首。
“多謝師叔祖。”
然後他轉向光幕,望向那頭依舊立於“器皿”不遠處的夜初寧。
“初寧。”
夜初寧抬眸,對上那雙幽深如井的眼眸。
“守住他。”晏卿說,“在我抵達之前,守住他。”
守住他。
不是“破壞他”,不是“摧毀他”。
守住他。
夜初寧心頭微微一震,旋即鄭重點頭。
“我會的,大師兄。”
光幕終於切斷。
璿璣主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
然後,晏卿轉身,向著殿外走去。
他的步伐依舊沉穩,背影依舊挺拔,彷彿方纔那一句“我隨行”隻是尋常的請命。
但塵應淮看見了。
他看見晏卿垂在袖中的手,指尖正緊緊攥著袖口——就像百年前,那個站在玉衡峰山門處、拽住容月卿袖口的少年一樣。
隻是這一次,他沒有鬆開。
他沒有回頭。
他走向那扇門,走向千裡之外那座被血祭籠罩的鬼城,走向那個沉眠於“器皿”之中、與他有著同一張麵孔的——第一天驕。
殿外,天光正好。
晏卿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無人知曉,當他跨過那道門檻時,胸腔裡那顆沉寂了百年的心,第一次,跳得那樣劇烈。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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