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容月卿抬起頭,淚痕滿麵,那雙曾為他包紮手指的溫柔杏眼隔著光幕望過來,像是在尋找什麼。
他看見應飛鴻殘破的軀體上暗金紋路仍在掙紮,卻固執地朝著光幕的方向,朝著師父所在的方向,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動。
他看見蘇枕月與蘇枕雪相攜而立,像百年前那對總是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替他擋去許多刁難與惡意的師姐。
她們都在看他。
那目光裡有欣慰,有心痛,有太多太多來不及說出口的話——
像在看一個被迫長大的孩子。
晏卿的喉結輕輕滾動。
他垂下眼,長睫覆下一片陰影,將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盡數封存。
不能失態。
他是幻星宗首席大弟子,是師弟師妹們口中的“大師兄”,是宗門如今的支柱之一。
百年前失去他們時,他沒能撐住那道搖搖欲墜的天。
如今他們歸來,他更不能。
一隻手忽然按上他的肩頭。
晏卿側首,對上塵應淮的目光。
這位玉衡峰之主、容月卿的師父,此刻眼中仍有未褪的紅意,卻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那目光很輕,像是在說:不必逞強。
晏卿沉默片刻,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邁出那一步,走到光幕前。
光幕那頭,容月卿已經站了起來,眼角猶帶淚痕,卻努力對他扯出一個笑——和百年前玉衡峰頂那個“去去就回”的笑容一模一樣。
晏卿看著那個笑,開口。
“師姐。”
聲音穩的。
“師兄。”
轉嚮應飛鴻。
“兩位師姐。”
光幕那頭,容月卿在聽到這聲“師姐”的剎那,笑容終於撐不住了。
不是哭。
是那雙杏眼裏蓄了太久太久的東西,終於漫過了堤。
百年前她離宗那日,小師弟站在玉衡峰的山門處送她。
那時他剛過及冠,身量還沒完全長開,站在晨霧裏像一株被雨打過的青竹。
他努力端著大師兄預備役的架子,板著臉說“師姐早去早回”,卻在她轉身的瞬間,忍不住拽住了她的袖口。
就拽了一下。
然後鬆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而她裝作沒發現,笑著說“回來給你帶天南的靈茶”。
那茶,她終究沒能帶回。
此刻隔著光幕,隔著生死百年,那個拽她袖口的少年已經長成了宗門的脊樑。
他站在那裏,身姿如鬆,聲音穩得聽不出半分波瀾,可容月卿就是知道——
他在忍著。
就像當年忍著不讓她看見紅了的眼眶。
“……小卿。”她終於叫出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長大了。”
晏卿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應飛鴻,看著蘇枕月與蘇枕雪。
然後極輕地、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笑。
那是終於確認了——你們真的回來了——之後,鬆了一口氣。
百年來他走過無數險地,受過無數暗傷,扛過無數本不該由他扛的東西。
他從不說累。
因為他知道,那些曾經為他遮風擋雨的人,已經不在了。
而他隻能學著前者的樣子磨礪自己,讓自己能夠成長為可以為師弟師妹們遮風擋雨的大師兄。
“其實還有一件事。”夜初寧不合時宜的打斷了他們的敘舊,將視角對焦到‘器皿’中的鹿瑾瑜身上。
璿璣主殿內,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呼吸,所有的眼淚與哽咽——在那一瞬間,盡數凝滯。
那透明“器皿”懸於搏動的暗紅肉瘤之上,乳白色的液體如活物般緩緩流轉。
其中沉眠的身影,肌膚瑩潤如玉,眉眼闔閉,周身隱約可見細密如瓷器開片的裂紋正被某種力量緩慢彌合。
那張臉。
晏卿望著那張臉。
他望著那張屬於鹿瑾瑜、也屬於葉雲錦、更屬於某個他不願深想的答案的臉。
他望著那沉眠之人的眉眼、鼻樑、唇線——每一處都與他如此相似,彷彿出自同一雙手的雕琢,卻又帶著一種他永遠無法企及的、屬於“完成品”的完美與疏離。
他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眨眼。
隻是那雙素來溫潤如靜湖的眼眸,那層覆蓋了百年、厚得連他自己都以為早已與骨血融為一體的冰殼,正在無聲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崩裂。
“那是……”殿內不知是誰發出極輕的呢喃。
沒有人回答。
或者說,沒有人敢回答。
夜初寧的聲音從光幕那頭傳來,穿過千裡虛空,落在璿璣主殿死寂的空氣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如鑿:
“這是鹿瑾瑜。”
他頓了頓,目光複雜地掠過光幕中那道佇立不動的身影。
“那個……早已隕落的第一天驕。”
鹿瑾瑜。
這個名字像一塊墜入深潭的巨石,砸碎了殿內勉強維持的平靜。
鹿瑾瑜的名字,年輕一輩的可能不知道,但是塵應淮等人絕對聽說過。
千百年來公認的第一天才,同樣也是壓在所有和他同齡修士頭上的一座大山。
那時候,沒有人能比得過鹿瑾瑜,所有人都以為就這樣咯。
然後鹿瑾瑜就死了。
死的匪夷所思,卻讓很多人鬆了口氣,覺得壓在頭上的大山終於被搬走了。
“哼……”溫時宴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然後離開了。
“你幹什麼去?”
“你們不準備出發去救人嗎?”溫時宴意有所指,“玄冥鬼城裏,被困的絕對不止這些小鬼。”
璿璣主殿內,溫時宴的離去並未引起太多波瀾。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片光幕之中——凝固在那懸浮於肉瘤之上、沉睡於“器皿”之內的身影之上。
鹿瑾瑜。
這個名字彷彿帶著某種古老的詛咒,讓在場每一位知曉其存在的長老,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沉默。
“……不可能。”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燕柏嶽,他的聲音極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什麼,“他當年……是我親眼看著……”
話沒有說完。
他親眼看著什麼?看著鹿瑾瑜隕落?看著那具風華絕代的身軀化作飛灰?
燕柏嶽也算是禦風楚家的旁係血親,當年那場轟動四域的接親儀式他也作為楚家親眷出場。
自然也就見識過鹿瑾瑜的死亡。
可他此刻親眼看到的,卻是那具“飛灰”完好無損地沉眠於“器皿”之中,肌膚瑩潤,眉目如畫,正在被某種詭異的力量“修復”與“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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