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是被陳秘書的內線電話叫到頂層會議室的。
昨天簽完那份堪稱賣身契的協議，她還沒來得及消化自己一夜之間從古籍修複師變成“林董”的魔幻現實，就被通知要參加集團的季度戰略會議。
她換下了修複室裏的白大褂，穿了自己最“正式”的一件棉麻襯衫和長褲，站在一群身著高階定製西裝、佩戴名錶的集團高管中間，像一滴清水掉進了滾油裏，格格不入得有些刺眼。
長條會議桌光滑如鏡，倒映著每個人或精明、或審視的臉。主位空著，時津還沒到。
林晚照被安排在時津右手邊的第一個位置，這個位置本身就是一種宣告，讓她如坐針氈。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時津走了進來。
他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向主位坐下，隻吐出兩個字：“開始。”
會議室的氣氛瞬間繃緊。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頭發梳得油亮的男人站了起來，他是人力資源總監趙毅。他開啟投影，螢幕上立刻出現了一張張複雜的圖表和資料模型。
“根據上一季度的財報和人效比分析，我部門提議，啟動‘方舟優化計劃’。”趙毅的聲音抑揚頓挫，充滿了對KPI的狂熱崇拜，“我們將對集團內非核心業務部門進行3%的人員優化，主要集中在行政、後勤、客服等支援性崗位。根據測算，此舉將為集團每年節省一億三千萬的運營成本，人效比預計提升七個百分點。”
冰冷的數字，冷酷的結論。
趙毅的PPT做得無可挑剔，每一項決策都有資料支撐，邏輯嚴密，完美得像一台精密的機器。
匯報到最後，趙毅的目光特意轉向了林晚照，臉上掛著一種程式化的尊重，語氣卻藏著針尖。
“當然，這個計劃的最終執行，還需要我們新任的林董簽字批準。時總已經初步認可了方案的價值，希望林董也能從集團的宏觀利益出發，做出正確的判斷。”
一句話，就把她架在了火上烤。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有看好戲的，有評估的，有不屑的。這是時津和他手下這群精英們，對她的第一次公開測試。
林晚照麵前擺著那份厚厚的裁員計劃書，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專業術語讓她太陽穴一陣陣發緊。
她強迫自己翻了幾頁，目光落在附錄的裁員部門名單上。
行政部，三十五人。
後勤保障部，二十二人。
客服中心，四十六人。
這些人不是報告裏的百分比，不是可以被“優化”掉的成本，他們是一個個具體的，需要養家餬口的人。
她抬起頭，看向趙毅。
她沒有去質疑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資料模型，而是問了一個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報告裏提到了N 1的經濟補償，這符合勞動法，很好。”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會議室裏異常清晰，“但我想問一下，這些被優化掉的員工，他們的再就業問題，公司有考慮過嗎？”
趙毅臉上的標準笑容僵了一下。
他大概預想過林晚照會從各種角度提出異議，但唯獨沒料到是這種問題。
他迅速調整好表情，用一種近乎教導的口吻回答：“林董，我們是商業公司，不是慈善機構。我們的首要職責，是對股東的利潤負責，而不是對被市場淘汰的員工的未來負責。為他們的再就業操心，不是我們的業務範疇。”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極輕的、表示讚同的咳嗽聲和筆尖敲擊桌麵的聲音。
林晚照看向主位的時津，他麵無表情地看著窗外，沒有製止，也沒有表態。
這種默許，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趙毅的潛台詞很清楚：一個外行，就別在這兒講婦人之仁了。
林晚照懂了。
她不再說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拿起了桌上的鋼筆。
趙毅和幾位高管的嘴角，已經忍不住微微上揚。他們以為她要妥協簽字了。
然而，林晚照隻是拔開筆帽，在那份裁員計劃書厚厚的封麵上，在“方舟優化計劃”這幾個大字的旁邊，緩緩地，寫下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
她沒有同意，也沒有否決。
寫完，她蓋上筆帽，將檔案輕輕推向會議桌的中央。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刺眼的問號，猜不透這個空降的“林董”，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