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歸還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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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刀一出，周遭隱約傳來幾聲極輕的吸氣聲。
在座的皆是勳貴，眼力不差。
這短刀看似不起眼，但那皮鞘的質感、金屬包邊的暗啞光澤、以及那隱隱透出的沉肅氣息，都昭示著它絕非尋常飾物，而是一把真正上過戰場、飲過血、跟隨主人多年的實用兵刃。
更重要的是，那個“慕”字……
寧景睿的聲音溫和卻清晰，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鄭重：
“此刀，乃是當年慕霆將軍離開軍營、交還兵符前，親手所贈。他說，此刀隨他多年，斬過敵酋，也割過綁縛同袍的繩索，算是件舊物。本王一直收著，今日物歸原主，也算全了一段緣分。”
“物歸原主”四字，如石投靜湖，在每個人心頭都砸出了重重的漣漪。
周遭先是死寂，隨即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細微抽氣與低語。
“竟是慕將軍的舊物……”
“王爺竟如此看重……”
“這慕姑娘，日後怕是大不同了……”
謝蘭心隻覺得耳邊嗡鳴一聲，臉上那完美無瑕的笑容幾乎要碎裂開來。
她廣袖下的手指狠狠掐入掌心，鑽心的疼才勉強拉回她的神智。
她聽見自己用儘力氣維持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驚喜與感慨，側身對寧景睿道：
“王爺……竟還留著慕將軍的舊物？這份念舊之心，當真令人動容。”
她目光轉嚮慕清雅，語氣愈發柔和，卻字字清晰，確保周圍人都能聽見，
“清雅表妹，還不快謝過王爺厚恩？這可是你父親的遺澤，王爺珍藏多年，今日歸還於你，其中情義，你可要永生銘記。”
她的話，聽起來是提點慕清雅感恩，實則是在強調，這是“歸還”，是看在慕霆將軍的麵子上，是“遺澤”，與你慕清雅本人，並無太多乾係。
慕清雅早已跪倒在地，雙手高舉過頭，準備接過木匣。
聞言，她深深俯首，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麵，聲音帶著難以自抑的微顫，卻異常清晰：
“臣女，叩謝王爺厚恩。先父遺物，得蒙王爺多年珍藏，今日重返臣女之手，恍如隔世。王爺對先父的念顧之情，對臣女的垂憐之意，清雅……冇齒難忘，必當日夜謹記，不忘根本，不墮門風。”
寧景睿點了點頭，似乎對兩人的應對都算滿意，溫聲道：“起來吧。好生收著，也算是個念想。”
“是。” 慕清雅起身，接過那沉甸甸的木匣，緊緊抱在胸前，指尖觸及冰涼的紫檀木和皮革刀鞘，父親模糊而威嚴的麵容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眼眶又是一熱，她連忙垂眸掩飾。
林晚晴站在不遠處，臉色變了又變。
先前那點因比試而生出的不甘，此刻已被一種更複雜難言的情緒取代。
她忍不住上前半步，聲音有些發乾，對著寧景睿屈膝道：“王爺重情重義，珍重故人遺物，實在令人敬佩。慕……慕姐姐能得此厚賜，真是福分不淺。”
她又看嚮慕清雅，眼神複雜，先前那股爭鋒的銳氣消散了大半，隻剩下些微的尷尬和不易察覺的退讓，
“慕姐姐，方纔是我唐突了。姐姐不愧是慕將軍後人，臨危不亂，小妹佩服。”
慕清雅抱著木匣，微微欠身還禮，語氣平淡無波：“林姑娘過譽了，清雅技藝粗疏，僥倖未釀成亂子而已，當不得佩服二字。比試之事，確是清雅輸了。”
她再次乾脆地認輸，姿態放得極低，彷彿方纔那驚豔一箭和此刻懷中的重禮都微不足道。
林晚晴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再說什麼。
對方越是這般謙遜，越顯得她之前的咄咄逼人有些無理取鬨。她悻悻地退後半步，不再多言。
這時，謝蘭心已重新整理好表情，笑容溫婉依舊，甚至主動從腕上褪下一隻瑩潤通透的羊脂玉鐲，拉過慕清雅未抱木匣的那隻手，親手給她戴上，聲音輕柔帶著憐惜：
“好孩子，王爺賞了故物，是念舊情。我這做表姐的，也給你添個彩頭。這鐲子跟了我幾年，還算溫潤，你戴著，也算全了咱們姐妹的情分，日後在京中，常來王府走動，莫要生分了。”
玉鐲觸手生溫，價值不菲。可慕清雅卻覺得手腕像被毒蛇纏住，冰涼黏膩。
她垂下眼睫，看著那截過於白皙的手腕上突兀多出的玉鐲，屈膝道：“王妃娘娘厚愛，清雅愧不敢當。如此貴重之物……”
“誒，”謝蘭心輕輕按住她的手，不讓她褪下，笑意盈盈，“你我姐妹，何必見外？王爺，您說是不是？”
寧景睿看著眼前“姐妹情深”的一幕，略顯冷峻的眉眼舒展了些，頷首道：“王妃有心了。你們姐妹和睦，甚好。”
謝蘭心笑意更深，轉嚮慕清雅，語氣關切備至：“快坐下吧，站了這許久，又受了驚嚇。來人，給表小姐上新沏的參茶，壓壓驚。”
立刻有伶俐的侍女端上熱茶。慕清雅低聲道謝，捧著茶盞，藉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緒。
她抱著木匣的手臂收緊，那冰冷的銅釦硌著掌心，帶來一絲清晰的痛感，提醒著她此刻的真實處境。
謝雲崢自始至終沉默地站在台下陰影處，將台上的一切對話、神情儘收眼底。
他看到阿姐那完美麵具下的冰冷殺機，看到慕清雅看似恭順下的如履薄冰，也看到端王那份追憶故人帶來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全然察覺的格外關注。
他袖中的手緩緩握緊，又無力地鬆開。此刻，任何多餘的舉動，都可能成為點燃引線的火星。
寧景睿的注意力已重新回到獵場，似乎對這番“物歸原主”引發的暗流毫無所覺，隻對侍從吩咐了幾句關於獵場事務的話。
謝蘭心側身坐著，儀態萬方，偶爾與鄰近的貴婦低語兩句，言笑晏晏，儼然一位賢淑大度的王妃。
隻有離她極近的慕清雅，能感受到那溫柔目光掃過自己懷中木匣時，那一閃而逝的、淬毒般的寒意。
春風依舊吹拂著觀景台上的紗幔，帶著草木與遠處塵土的氣息。
台上的談笑風生，台下的暗流洶湧，都被這暖融融的春意包裹著，醞釀著一場無聲的風暴。
慕清雅小口啜飲著參茶，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暖不透四肢百骸。
她垂眸看著膝上並排而放的兩樣東西，承載著過往榮耀與當下危機的紫檀木匣，以及象征著眼下虛偽親昵與無形束縛的羊脂玉鐲。
前路，從未如此刻般清晰，也從未如此刻般迷霧重重。
狩獵的號角，在遠處山野間迴響，而她的圍場，已經在這朱欄玉砌的高台之上，悄然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