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把匣子妥善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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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獵落幕,暮色降臨,車馬駛向定國公府,將郊外的清風與自在一併隔絕。
車廂內,慕清雅微微側著身,臉頰輕輕貼在冰涼的紫檀木匣上,指尖一遍遍摩挲著匣身細密溫潤的紋理,心口像是壓著一塊沉甸甸的暖玉,又酸又澀,百感交集。
這匣中裝的,是父親生前最愛的短刃,是她魂牽夢縈的遺物。
前世種種猝不及防湧上心頭,那年她與謝雲崢大婚,端王亦是將這匕首作為賀禮送上,口口聲聲念及先父舊情,歸還遺物,她當時滿心感念,以為終於護住了父親最後的念想。
可新婚當夜,謝雲崢不過輕描淡寫一句“女子隨身帶匕首,既不合規矩,又容易傷著自己”,便不由分說將匕首收走,自此,她再也冇見過分毫。
腕間那隻瑩潤的羊脂玉鐲,隨著馬車的輕微顛簸,輕輕蹭過虎口,玉質溫潤觸手生溫,可這暖意卻透不進她的骨血裡。
謝蘭心那雙含笑卻藏著利刃的眼,一遍遍在眼前晃動,還有前世府中那些明槍暗箭、人心險惡,讓她周身寒毛微豎,時刻不敢鬆懈。
“小姐,到府了。”春桃輕手輕腳掀開轎簾,一股濃鬱的脂粉香混著庭院草木的清氣撲麵而來,瞬間沖淡了車廂裡的沉悶,也打斷了她翻湧的前世回憶。
慕清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扶著春桃的手緩步下車。
裙襬掃過青石板上的青苔,發出細碎的聲響,她下意識攏緊懷中的木匣,隻想儘快回院子裡,將這失而複得的念想妥善收好。
剛要轉身,一道熟悉又急切的腳步聲便由遠及近。
“表小姐!”
慕清雅抬眼,便看見二房的管事嬤嬤帶著兩個小丫鬟快步迎了上來,嬤嬤臉上堆著實打實的暖意,眼角皺紋都笑彎了,上前半步便要去接她懷裡的木匣,嘴裡親昵唸叨:
“我的好小姐可算回來了!二夫人和二公子在芷蘭苑守了一下午,燉了你最愛的冰糖蓮子羹,一直溫在紅泥小爐上,就怕你回來吃不上熱乎的!”
慕清雅心頭一暖,緊繃的肩線稍稍鬆弛,可抱著木匣的手卻緊了緊,輕輕側身避開嬤嬤的手,淺笑道:
“勞嬤嬤費心,這匣子內有先父遺物,我自己拿得動,不敢勞煩旁人。”
“哎,這可是金貴物件,哪能讓小姐自己抱著。”嬤嬤見狀也不勉強,隻吩咐小丫鬟在旁小心護著,
“快,咱們回芷蘭苑,二夫人都快坐不住了。”
一路穿過迴廊,暮色將青石板染成深灰。沿途仆從丫鬟見了她,皆垂首行禮,目光卻不住瞟向她懷中的木匣與腕間玉鐲。
慕清雅心底瞭然,春獵上的事早已傳遍府中,她已是眾人矚目之人。她目不斜視,步履從容,隻將懷中木匣抱得更緊。
剛拐過月洞門,芷蘭苑的清幽蘭草香便撲麵而來,正堂燭火點亮,暖融融的光暈灑在青石板上,驅散了幾分暮色寒涼。
“是清雅回來了嗎?”還未進門,姑母慕晚吟溫柔的聲音便傳了出來。
雕花門簾被掀開,慕晚吟身著緋紅色繡蘭草錦裙,未施粉黛,碧玉簪綰起青絲,溫婉端莊。
她身後站著謝雲辭,一身石青色常服,眉目清俊,見她進來,眼中擔憂瞬間散去,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輕柔替她卸下肩頭披風:
“表妹一路辛苦,獵場風大,可凍著了?”
“讓表哥和姑母掛心了,我無礙。”
慕清雅屈膝行禮,眉眼間的疏離悄然散去,少了幾分戒備,多了幾分久違的依賴。
“自家人何須多禮。”慕晚吟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微涼的手,指尖觸到那片冰涼,當即心疼皺眉,
“手怎麼這麼涼?快上榻暖暖手。”
她拉著慕清雅坐在軟墊梨花木榻上,連忙吩咐丫鬟端上蓮子羹,親手舀起一勺,細細吹涼才遞到她嘴邊,
“快嚐嚐,還是你愛吃的口味。”
甜香混著清苦在舌尖化開,暖意順著喉嚨淌進四肢百骸,驅散了一路的寒涼與疲憊。
慕清雅捧著白瓷碗,鼻尖微微發酸,眼眶泛紅。
“怎麼哭了?可是在獵場受了委屈?”
慕晚吟連忙放下勺子,伸手擦去她眼角濕意,語氣滿是疼惜。
“姑母,我冇事。”慕清雅輕輕搖頭,聲音帶著些許哽咽,
“端王歸還先父的匕首,我隻是感念舊情,王妃賜鐲,我推脫不得,旁人議論,我不在意。”
隻是那匕首,她再也不會讓它落入旁人手中。
慕晚吟看著她懷中的木匣,眼神篤定溫柔,伸手輕輕撫過匣身,歎道:“傻孩子,這是你父親的念想,比什麼都重要。我早已讓人在你臥房隔壁耳房,打了嵌玉檀木小櫃,鎖具是最好的,專門放這匣子,鑰匙我打了兩把,一把你收著,一把我保管,誰都碰不得。”
她轉頭看向謝雲辭,溫聲吩咐:“雲辭,明日你陪清雅去耳房,把匣子妥善收好。”
“兒子曉得。”謝雲辭柔聲應下,看嚮慕清雅的眼神滿是護佑,“表妹放心,有我和母親在,舅父的遺物,誰也動不了分毫。”
慕清雅看著眼前真心待她的母子,心頭滾燙,哽咽道:“多謝姑母,多謝表哥。”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慕晚吟笑著替她理好鬢邊碎髮,語氣鄭重,
“隻是這府裡人心複雜,你萬事小心,你的婚事,姑母也會細細盤算,定給你尋個知冷知熱的好人家,絕不讓你再受半分委屈。”
慕清雅垂眸,掩去眼底思緒,輕聲道謝。
與姑母表哥敘了許久貼心話,慕清雅才抱著木匣,在謝雲辭陪同下走向疏影小築。
剛至月洞門前,一道沉穩身影從廊下緩步走出,周身帶著生人勿近的冷峻氣場。
是謝雲崢。
他先對著謝雲辭拱手行禮,分寸得體:“二哥。”
謝雲辭微微頷首,淡淡應了一聲:“世子。”
他雖是兄長,可對方爵位在身,稱呼間自有規矩。
隨即謝雲崢才轉嚮慕清雅,聲音低沉溫和:“慕表妹,今日春獵,你處事得體,未曾失了國公府與慕家體麵。長姐賜鐲,也是一番好意。表妹若在府中遇著難處,儘管告知,我定儘力相助。”
慕清雅斂衽回禮,神色平靜無波,眼底卻藏著前世的疏離與戒備:“有勞世子掛心,清雅記下了。”
謝雲崢的目光輕輕落在她懷中緊抱的木匣上,又掃過她腕間的玉鐲,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隨即頷首:“表妹今日也勞累了,早些歇息。”
說罷,他轉身離去,沉穩的背影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慕清雅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指尖死死攥住木匣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回到疏影小築,侍女早已備好熱水,沐浴過後,慕清雅坐在妝台前,看著銅鏡中自己略顯疲憊卻眼神堅定的臉。
她取出姑母給的鑰匙,小心翼翼放進妝盒最底層的錦緞夾層,又抬手撫過腕間溫潤的玉鐲,輕輕籲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