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暮春賞花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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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房的風波平息不過三日，定國公府便漸漸恢複了往日的井然有序，庭院經雨更顯清朗，花木葳蕤生機盎然。
慈安堂內檀香輕繞，老太太倚在軟榻上，手撚佛珠，望著窗外西跨院盛放的海棠瓊花。
暖風攜花香入內，前幾日的沉悶晦氣，也一併吹散了。
老太太望著滿院春色，忽然輕輕一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主母一貫的篤定與威儀：
“這麼好的春光，整日關在院子裡，倒是糟蹋了。”
侍立在旁的大丫鬟青禾立刻垂首靜候，知道老太太必有吩咐。
老太太側過頭，眼神淡淡掃過她，緩緩吩咐：
“你去傳我的話，三日後，就在西跨院辦一場暮春賞花宴，熱熱鬨鬨聚一聚。”
青禾眉眼微亮，連忙應道：“是。”
“帖子便往平日往來密切的幾家去送，”老太太指尖輕撥佛珠，一一數著，
“永寧侯府、忠勇伯府、鎮遠將軍府、禮部王尚書家、翰林院趙家……凡是相熟的世交家夫人、小姐，全都請來。”
她頓了頓，又添了句：
“府裡的姑娘們也都彆悶著，叫出來鬆散鬆散，多見見人。尤其是清雅那孩子，整日躲在疏影小築裡，性子都要悶靜了，務必叫她也出來。”
青禾笑得眉眼彎彎，屈膝應道：
“老太太這主意實在好，滿園子花開得正好，正該請親友們一同賞玩，也讓府裡沾沾春氣喜氣。奴才這就去擬帖子名單，擬好了再來請老太太過目。”
老太太微微頷首，似是隨意想起什麼，又淡淡補充了一句：
“單是女眷賞花，未免太過清靜，少了些生氣。既是春宴雅集，你在下帖時順帶提一句，各家若有適齡的子弟，不管是公子還是少爺，陪著母親姊妹一同過來走動走動也無妨。”
她說著，語氣平和，笑意卻藏在眼底：
“年輕人嘛，就該多在一處說說話，吟詩作對，賞花品茗，也好互相認識認識，纔不負這大好春光。”
青禾一聽，心下頓時透亮——
哪裡是單純賞花，老太太這是明著擺宴，暗著相看，要替府裡幾位適齡姑娘物色人家了。
大房的六姑娘沐顏、三房的八姑娘謝嫣然，都已到說親年紀，正是要緊時候。
就連表姑娘慕清雅，老太太特意點名叫她出席，分明也是存了心疼，想讓她多露臉，日後尋一門穩妥的好歸宿。
她不敢多言，隻恭恭敬敬應下：“奴才明白，一定仔細吩咐下去，把帖子送到，把宴席辦得體麵周全。”
說罷便躬身退下，緊鑼密鼓去籌辦。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不過小半個時辰，便飛遍了定國公府的角角落落。
大房主院立時忙碌起來，**郡主親自坐鎮指揮，仆婦丫鬟往來穿梭，灑掃庭除、佈置席麵、搬移盆景，將西跨院的亭台水榭、花徑曲廊重新細細規整。
何處設琴案，何處備茶席，何處懸掛輕紗軟幔以隔內外，既要風雅別緻，又要守足規矩禮數，務求儘善儘美，半分錯處不能有。
二房的慕晚吟一得了信，心頭先是一喜，隨即便沉下心細細盤算。
當即命人取了新近才送來的幾匹上等雲錦杭綢，親自去往疏影小築送給侄女。
一進門，見慕清雅正臨窗靜坐看書，慕晚吟心頭便是一軟，快步走過去，拉住她的手，語氣裡滿是疼惜：
“清雅，彆總坐著看書，仔細傷了眼睛。”
慕清雅放下書卷，起身行禮：“姑母。”
慕晚吟拉著她在軟榻上坐下，回頭示意身後丫鬟將錦盤捧上前，幾匹色澤柔和的料子鋪展開，水綠如嫩柳，月白似清輝，淺粉若桃花，件件都是頂好的質地。
“好孩子，你瞧瞧，”慕晚吟指著那幾匹綢緞，眼底笑意溫柔，
“這是剛從江南采買回來的雲錦杭綢，手感最是綿軟親膚，顏色也襯你。三日後府裡辦賞花宴，各家小姐公子都會來，姑母定要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看看喜歡哪一匹，姑母讓人即刻給你做新衣裳。”
慕清雅正在臨窗習字，聞言擱下筆，目光溫順地掃過那些華美織物，最終落在那匹最素淨的月白浣花錦上：
“讓姑母費心了。這匹月白的就很好，清雅不喜張揚，得體便好。”
慕晚吟拉著她的手坐下，語重心長：
“這次宴席不同以往，老太太特意說了，也請了幾家的年輕公子，名為賞花，實則有相看之意。
你雖不急，我也預備讓你嫁去姑蘇，但多見見人，開闊下眼界也是好的。跟著姑母，不必怕。”
慕清雅心中瞭然，這賞花宴果然不僅僅是賞花。
她正要點頭，目光掠過姑母鬢邊一絲不易察覺的愁色，忽然心念一動，輕聲道：
“姑母為清雅如此籌謀，清雅感激不儘。隻是……”她稍作遲疑，聲音更柔和幾分，
“姑母可曾想過，這宴席，或許也是為雲辭表哥留心的好時機？”
慕晚吟一怔，眼中閃過複雜神色，歎息道：
“雲辭那孩子……他的婚事，眼下卻是個難題。”
她壓低聲音，將謝雲辭婉拒五公主和沈相嫡女之事略略說了，眉宇間憂色更深，
“如今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他，盯著咱們府上。這當口，他的婚事，一動不如一靜，最忌急切，更不能讓人誤會咱們是瞧不上天家和相府，轉頭就急急另尋姻親。”
慕清雅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敏感與凶險。
她並非不知，隻是前世她自身難保，無暇他顧，如今聽姑母道來，才知其中牽扯如此之深。
“是清雅考慮不周了。表哥才名卓著，又值風口，確應萬分謹慎。”
“不，你提醒得對。”慕晚吟搖頭，眼中重新凝聚起當家主母的精明與決斷，
“機會就在眼前，不能明著來，卻可暗中觀察。
咱們不顯山不露水，隻以主家身份，好生款待各家夫人小姐。屆時你多留心，看看哪些姑娘真正端方嫻雅，哪些家風清正，言談有物。
至於雲辭那邊……隻需讓他如常待客，不必刻意，更不必迴避。有些事，心中有數，遠比莽撞行事要好。”
慕清雅點頭應下，知道姑母心中已有了更深的計較。
與此同時，世子謝雲崢的書房內。
衛麟正詳細回稟著宴席的安排：
“……西跨院各處皆已佈置妥當，守衛也加派了人手，明暗哨皆有。邀請的公子名單在此，皆是家風清正、素有才名的年輕一輩。”
謝雲崢接過名單掃了一眼，看到那幾個熟悉的名字，神色未動，隻問：
“老太太和二叔母那邊，可有什麼特彆交代？”
“回世子，老太太隻囑咐要辦得雅緻熱鬨。二夫人那邊，似乎對錶姑孃的穿戴頗為上心，另外……”衛麟略一遲疑，
“二夫人近來對各家受邀小姐的家風品貌格外上心，明眼人都瞧得出，是想藉著賞花宴，悄悄為二公子相看合適的人選。”
謝雲崢指尖輕叩檀木桌案，節奏沉穩，聽不出喜怒。
為謝雲辭前陣子拒婚的事，他裡外周旋了許久，其中人情微妙、世家臉麵，他比誰都清楚。
賞花宴本就是世家常有的相看場合，本無異常，可擱在剛拒了一門親事、如今風頭正敏的謝雲辭身上，便多了層被人打量、甚至暗中非議的風險。
稍有不慎，便會落人口實。
他微微抬眼，語調沉靜地下令：
“吩咐下去，宴席上一切照舊，不必刻意厚此薄彼，也不必特意遮掩什麼。但府裡的規矩必須周全，下人言行有度，不得有半分疏漏逾越。”
衛麟立刻躬身，拱手應道：“是，屬下這就去傳諭各位管事，讓他們仔細盯著席間各項事宜，絕不敢出半點差錯。”
謝雲崢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摩挲著桌角溫潤的檀木，又緩緩開口補充：
“你抽空去一趟堂兄院裡，當麵知會他一聲，讓他放寬心，不必拘謹。
隻管與同科舉子、相熟的世家子弟正常往來應酬，不必刻意多說場麵話，也不必因前陣子的拒婚之事刻意迴避旁人。”
“屬下明白，定會把話帶到，好好寬慰二公子，讓他安心赴宴。”衛麟垂首靜聽，一字一句記在心裡。
謝雲崢眸色微深，眸光沉了沉，又添上最要緊的叮囑，語氣裡多了幾分不容懈怠：
“另外，多派些機靈可靠的侍衛盯緊席間，若有人探問堂兄婚事、言行失度，即刻不動聲色處置，壓下事端，勿擾宴席、勿讓府中落閒話。”
衛麟神色立刻端正，鄭重應道：
“世子放心，屬下懂其中輕重，定將此事辦得穩妥，絕不讓二公子受半分委屈，也絕不給府中惹來半點非議。”
謝雲崢沉默片刻，又淡淡吩咐：“疏影小築的慕表姑娘也會赴宴。她性子安靜，又寄住府中，不願引人注目。你安排兩人遠遠守著，若有小姐刁難擠兌，便不動聲色引開，彆讓她成為眾人焦點。”
衛麟連忙應下：“屬下明白，一定低調看護慕姑娘，不讓她難堪顯眼。”
“切記不可張揚，彆讓她察覺，免得她不自在。”謝雲崢再叮囑一句。
“屬下謹記在心，絕不敢有誤！”衛麟躬身一禮，旋即快步退了出去，不敢有半分耽擱。
屋內瞬間重歸安靜，連窗外的風聲都清晰可聞。
謝雲崢獨自走到窗前，抬手推開半扇窗，暮春的暖風拂麵而來，帶著淡淡的花香，遠處西跨院的亭台樓閣間繁花似錦，仆婦丫鬟往來忙碌，一派熱鬨籌備的景象。
一場看似風和日麗的賞花宴，花香浮動之下，藏著數不儘的試探、打量與暗中算計，他心中一清二楚。
祖母想藉著春宴，為府裡適齡的姑娘相看人家；二叔母一心為堂兄謝雲辭的前程婚事奔波；堂兄則一心埋首學問，厭煩婚事牽絆，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