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更深暗流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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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墨色天幕沉沉壓下,天邊最後一縷金紅餘暉徹底消融,隻剩幾縷殘霞淡淡染著天際。
暮春晚風裹著微涼濕氣,輕輕掃過謝雲崢的肩頭,不經意扯動了皮下未愈的箭傷,一陣細密鈍痛悄然漫開。
他眉峰極輕地蹙了一瞬,快得如同錯覺,隨即又恢複如常,彷彿那點疼根本不值一提。
侍衛衛麟快步緊隨其後,始終恭謹地落後半步,不敢有半分逾越。一路行至僻靜無人的廊下,他才壓低聲音,近身細細回稟:
“世子,一切都已安排妥當。那歌姬晚煙已讓人送出府門,暗衛全程暗中護送,將她安置在城郊一處僻靜院落,裡外都布了人手日夜看管,嚴密看守。”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屬下保證,絕不會讓她再與三老爺有半分牽扯,更不會讓她踏入京城一步,壞了府裡的規矩。”
謝雲崢微微頷首,聲線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醒:
“做得不錯。但你記著,此女看似柔弱溫順,實則心機深沉,絕非安分守己之輩,半點不可鬆懈。”
他目光冷冽,淡淡吩咐:“若是三叔父私下派人去找她,或是晚煙膽敢私自回京、暗中傳信,不必猶豫,即刻處置,不用再來回稟我。”
“屬下明白!”衛麟神色一凜,躬身沉聲應下,
“屬下已下令盯緊三老爺身邊的人,一旦有異動,立刻前來稟報,絕不讓晚煙再有機會糾纏三爺,再生禍端。”
謝雲崢不再多言,深邃的眼眸越過府中重重飛簷翹角,穿過假山流水與朦朧樹影,直直望向遠處暮色裡燈火初亮的疏影小築。
那一方小小的院落隱在暮色中,隻一盞微弱燈火靜靜亮著,看得他眸色驟然一沉。
方纔在慈安堂對著祖母的溫和暖意儘數褪去,周身氣息瞬間冷冽下來,眉眼間覆上一層深不見底的沉鬱,重回那個讓人不敢直視的定國公府世子。
三房這場鬨劇,於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便可平息的小事。
出手擺平,一來是守住謝家百年家規顏麵,震懾府中那些心思浮動、妄圖越矩的人,讓所有人都清楚,這府裡的規矩,由他定,無人能破;
二來也是藉機立威,讓各房長輩、夫人們看清他的分量,不敢再輕視敷衍,不敢再隨意攪擾府中安寧。
而他真正放在心上、步步設防、傾儘心力暗中佈局的,自始至終,隻有一個人。
疏影小築裡,那個尚未及笄、眉眼清秀的姑娘,慕清雅。
他比誰都清楚,二叔母慕晚吟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江南那門親事雖被他強行攔下,可以慕晚吟那般護女心切、一心隻想把人遠遠送走的性子,必定不會死心,後續必然還有一連串的算計與安排。
說不定此刻,早已在暗中重新聯絡江南世家,或是另尋出路,挖空心思,也要將慕清雅送出這座京城,送出他的視線之外。
他佈下的局,是要將慕清雅牢牢護在身邊,斬斷她所有退路,讓她隻能依賴自己,容不得半點差錯,更容不得任何人破壞。
慕清雅是他認定的人,誰也不能擅自將她送走,誰也不能替她定下終身。
謝雲崢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肩頭的痛感愈發清晰,可心底的執念卻愈發堅定,他轉過身,看向衛麟,聲音低沉,一字一句,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除了盯緊三叔父與晚煙的動向,疏影小築再加派一倍人手,分為兩班,寸步不離守著院落前後,不許任何閒雜人等靠近,也不許下人隨意傳閒話驚擾表妹。
另外,嚴密盯著二嬸母的一舉一動,若是慕家那邊來人、或是二嬸母再提江南親事、私遞書信、聯絡外人,即刻來報,不得有半分延誤,更不得擅自隱瞞。”
衛麟聞言,神色一正,躬身沉聲應道:
“是!屬下即刻去安排,加倍派人看守疏影小築,盯緊二夫人動向,絕不辜負世子囑托,絕不讓表姑娘受半點驚擾,也絕不讓二夫人的算計得逞!”
“嗯,去吧。”謝雲崢擺了擺手。
衛麟不敢有半分耽擱,躬身退下,快步去安排各項事宜。
謝雲崢立在廊下,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蒼鬆,墨色衣袍被晚風輕輕拂動。
夜色漸濃,庭院燈火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落在他身上,卻照不進他眼底深處的沉鬱與執念。
這偌大的定國公府,看似重歸平靜,可平靜之下,暗潮早已洶湧,而他要做的,便是掌控一切,守住他想守的人,護住這百年國公府的榮光。
與此同時,疏影小築內,燈火昏黃,暖意融融。
慕晚吟從慈安堂回來,褪了外裳,在臨窗的軟榻上坐下,眉眼間帶著一絲倦色。
丫鬟春桃奉了熱茶過來,慕晚吟接過,輕輕吹了吹茶沫。
慕清雅原本坐在窗邊看書,見狀合了書頁,走到姑母身旁,接過春桃手裡的美人捶,輕輕為慕晚吟捶著腿,柔聲問:
“姑母在老太太那兒站了許久,累了吧?慈安堂的事……可都平息了?”
慕晚吟放下茶盞,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幾分疲憊與不以為然:
“有雲崢在,哪有不平息的道理。三言兩語,便勸住了老太太和你三叔,將那禍水送了出去。”
她說著,看了一眼安靜垂眸的侄女,歎了口氣,
“你三叔也是愈發不像話了,為了個上不得檯麵的歌姬,鬨到老太太跟前,冇得讓全府看笑話。幸而雲崢處置得快,冇讓事態再擴大。”
慕清雅捶腿的動作未停,聲音輕柔:“世子爺處事,向來是穩妥的。”
“是啊,”慕晚吟點了點頭,語氣複雜,
“咱們這位世子,如今是越來越有老國公爺當年的風範了,處事果決,心思沉得讓人看不透。
今日他看著是給了那晚煙一條活路,把人送出府安置,可我瞧得清楚,那女子被帶下去時,眼神轉個不停,分明是心有不甘,心裡頭指不定還藏著什麼妄念呢。”
她說著,伸手輕輕拍了拍慕清雅的手背,語氣愈發語重心長:
“清雅,你可得記牢了,三房那些醃臢事,咱們左耳進右耳出便罷,千萬彆多問,更彆多想,也彆往外說一句。咱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清淨日子,比什麼都強。你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沾染上這些是非,對你名聲不好。”
慕晚吟頓了頓,又添了一句:“尤其是世子處置的事,旁人議論不得,你更要離得遠遠的,免得被捲進去。”
慕清雅抬眸看向姑母,眼底清澈溫順,聲音輕軟卻篤定:
“姑母放心,您的教誨清雅都記在心裡了。我本就不愛這些紛爭,隻願陪著姑母在疏影小築安穩度日,外頭的風波榮辱,都與我無關。”
慕晚吟聞言鬆了口氣,笑著點頭:“你能這般安分通透,姑母也就安心了。”
可她不知,慕清雅嘴上平靜,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前世一幕幕曆曆在目,晚煙不甘心就此離去,日後必會想方設法纏上謝澤川,甚至牽扯出更多事端,攪得三房雞犬不寧。
而那位看似輕描淡寫擺平一切的世子謝雲崢,心思遠比旁人想象得更深,他既然動了手,就絕不會留下後患,更不會容許任何人壞了他的安排。
慕晚吟隻當她是心性單純,欣慰地揉了揉她的發頂:
“你能這麼想,比什麼都好。咱們娘倆在這府裡,不求大富大貴,不求出人頭地,隻求平平安安、順順遂遂,彆被旁人算計,也彆捲入那些爛事裡,便足夠了。”
“姑母說得是。”慕清雅輕輕應著,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思緒。
隻是她心裡清楚,這份寧靜,恐怕維持不了多久。
她與姑母都未曾察覺,此刻疏影小築的院牆陰影裡,早已隱著兩名身形利落的暗衛,屏息凝神守在暗處。一道沉冷無聲的視線,自暮色降臨起便牢牢鎖著這方小院,一刻也不曾移開。
而與此同時,遠離京城的郊野馬車上,車輪碾過土路顛簸不止,揚起一路塵土。
晚煙縮在車廂角落,鬢髮微亂,袖中的手死死攥著一塊溫潤玉佩,那是謝澤川昔日私下贈予她的舊物。
她指節捏得發白,幾乎要將玉麵掐出印子來。
馬車越行越遠,離京城越來越偏,她眼底的不甘便越燃越旺,像一簇壓不住的野火,在昏暗車廂裡明明滅滅,透著刺骨的陰鷙。
身旁押送她的嬤嬤瞥她一眼,冷聲道:
“姑娘安分些吧,世子爺留你一命已是開恩,再動歪心思,吃虧的是你自己。”
晚煙猛地抬眼,眼底恨意一閃而過,嘴上卻低低應著:“奴婢明白。”
馬車顛簸得厲害,晚煙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死死攥著袖中那塊玉佩,在心底暗暗咬牙:
謝雲崢,你好狠的心!一句話毀我生路,斷我所有念想。
我從泥裡爬出來,這點軟禁困不住我。三房老爺心裡有我,我定能尋機讓他接我回去。
今日之辱,我銘記在心,絕不罷休!總有一日,我要重回國公府,加倍奉還今日之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