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心底思緒被攪得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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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暖風帶著牡丹甜香,漫過定國公府西跨院的飛簷廊柱。
硃紅柱上藤蘿新綠,簷角琉璃風燈輕晃,滿園牡丹盛放,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軟綿無聲,連仆婦行走都放輕了腳步。
府裡三位姑娘皆已到十四五歲的碧玉年華,正是出門應酬、相看良緣的年紀,老太太這番心思,在座的人心裡都透亮。
大房庶女謝沐顏,素來懂得藏拙,眉眼間帶著庶女獨有的謹細,說話做事從不出錯,生得清秀卻從不張揚;
二房表小姐慕清雅溫婉沉靜,慕家早已敗落,她寄人籬下多年,性子素來低調,從不主動爭風頭;
三房嫡女謝嫣然,是府裡正經的嫡出姑娘,嬌憨天真,性子爽朗,嘴甜討喜,最得老太太疼愛,三人端坐一處,各有風姿,卻都守著大家閨秀的規矩,半分不亂。
內院特意開了角門,男賓安置在東側牡丹亭,亭台依著花叢而建,推窗便能攬儘滿園牡丹盛景,石桌上擺著佳釀與精緻茶點,少年公子們或圍坐閒談詩文,或對弈賞景,語聲清朗,儘顯少年意氣;
女眷則坐在西側暖閣,暖閣內焚著淡淡百合香,香氣清潤安神,案上擺著雪花酥、玫瑰糕、杏仁酪等精緻點心,盤邊還綴著剛摘的牡丹瓣,雅緻又應景。
中間隔了一道鏤空纏枝蓮雕花磚牆,既嚴守著世家男女大防的規矩,又不至於全然隔絕。
對麵的笑語聲、棋子落盤聲、淺斟低酌聲隱隱飄過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守了禮,又添了幾分朦朧的意趣。
慕清雅身著月白暗紋蘭草軟緞裙,身形纖細亭亭,鬢間僅一支素玉簪,耳墜兩顆小珍珠,未施粉黛,眉眼柔和,在珠環翠繞的貴女間,如幽穀幽蘭,清逸淡然,自成一派安靜。
她輕捏素色繡蘭錦帕,指尖微攥出褶皺,靜靜端坐,案前點心未動,隻偶爾垂眸望著桌角青釉茶杯,杯中龍井清碧,卻照不進她心底半分情緒。
慕清雅被姑母慕晚吟緊緊牽著,安安靜靜坐在暖閣最外側的位置,離那道花牆不遠不近,既不會因太過靠前顯得張揚,也不會因縮在角落失了禮數。
她不多言、不多看、不多動,溫順得近乎沉默,周身似罩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將周遭的喧囂與紛擾儘數隔在外麵。
前世這般場合,她從不會如此安分守己。
彼時的她,被情愛迷了心竅,滿心滿眼全撲在謝雲崢身上。
她的目光總是癡癡追著他到廊下,再也移不開;他與友人談詩論道,聲音清越悅耳,她便隔著花牆,一動不動望著那個方向,連姑母的再三叮囑、旁人異樣的側目、府裡的紛爭糾葛、議親的要緊事,一概不放在心上。
那時候她喜歡他,從來不是貪圖他世子的身份,不是覬覦定國公府的權勢,隻是少女最純粹的心動,滿心都是他這個人,一門心思以為,隻要守著他,便能得一世安穩。
卻不知那滿腔癡戀,不過是飛蛾撲火,最終落得個難產血崩,淒慘離世的下場,臨終前的苦楚、絕望與悔恨,早已深深刻進骨血裡,每每想起,心口便傳來密密麻麻的疼,連呼吸都帶著澀意。
暖閣內的夫人小姐們,起初還說著針線繡活、新製的衣料、宮裡新傳出來的胭脂香膏,氣氛熱鬨又和睦。
可話題繞來繞去,終究還是落在了對麵牡丹亭的少年公子,以及府裡幾位待嫁姑娘身上,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飄進慕清雅耳中,讓她避無可避。
坐在上首的李夫人抿了一口清茶,目光先掃過一旁嬌俏的謝嫣然,臉上帶著和善的笑,率先開口:
“要說今日府裡的姑娘,最惹眼的便是三房嫡小姐嫣然了,嫡出貴女,性子又爽朗討喜,老太太這般疼寵,將來的姻緣定然是頂好的,尋常世家公子都配不上咱們嫣然小姐。”
一旁的張夫人立刻笑著接話,視線轉而落在謝沐顏身上,語氣多了幾分分寸,顧及著庶女的體麵,緩緩說道:
“大房的沐顏姑娘也生得清秀可人,性子沉靜妥帖,做事穩妥,雖是庶出,卻半點不輸禮數,一言一行都挑不出錯處,看著也是個有福的,將來定能覓得良人。”
謝沐顏聞言,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緒,指尖輕輕摩挲著手中的白瓷杯沿,臉上掛著謙和溫順的笑,不驕不躁,隻輕聲道了句:“夫人謬讚了,沐顏愧不敢當。”聲音輕柔,規矩得無可挑剔。
一旁的謝嫣然則歪著頭,一手托腮,一臉好奇地睜著圓溜溜的眼睛,追問兩位夫人:“夫人說的是對麵的公子們嗎?我瞧著三哥哥最是威風,一身氣度無人能比,還有那位沈世子,看著文文弱弱的,連走路都似要輕些,卻生得極好看。”
“正是說他們呢。”旁邊的王夫人接過話頭,語氣裡滿是讚許,目光望向花牆方向,緩緩說道,
“對麵牡丹亭裡,除了謝世子謝雲崢,最惹眼的便是永寧侯府的沈知予沈世子了。
沈家世襲永寧侯爵,門第家世與定國公府不相上下,沈世子又生得清俊溫潤,麵如冠玉,隻是可惜啊,自幼便體弱多病,常年藥不離身,看著總是一副清減模樣,風一吹便要倒似的,實在讓人惋惜。”
“體弱是體弱,可品性卻是京中頂好的!”李夫人連忙補充,語氣格外懇切,生怕旁人輕慢了沈知予,
“我家老爺與永寧侯交情甚好,我是見過沈世子的,溫文爾雅,待人寬厚,從無半分世家公子的驕縱之氣,就連府裡的下人,他都從無苛待,這般純善品性,在如今的世家子弟裡,可是難得一見。”
張夫人也點頭附和,下意識壓低了些聲音,免得顯得議論太過張揚,緩緩說道:
“你們忘了?前些日子侯府老夫人還特意托人傳話,要給沈世子選妻,不求高門大戶攀附,不求容貌絕世傾城,也不計較嫁妝厚薄,隻求姑娘性子溫順柔和、品行端正良善,日後能悉心照料他的起居,安安穩穩守著他過日子便夠了,旁的一概不計較。”
這話一出,暖閣內頓時響起一陣細碎的議論聲,不少夫人的目光,悄悄落在了慕清雅的身上,眼神裡帶著瞭然與打趣。
慕家早已冇落,她在定國公府寄人籬下,無父兄依仗,性子又溫順安靜,不爭不搶,恰好契合侯府的所有要求,這分明是再好不過的姻緣,對她而言,更是逆天的機緣。
有相熟的夫人當即笑著打趣慕晚吟:
“二夫人,你這侄女清雅姑娘,性子溫順,模樣又清秀,平日裡安靜懂事,不爭不搶的,簡直是為沈世子量身定做的。
若是能促成這樁姻緣,可是天大的福氣,往後你也能徹底放下心,不用再為她的終身大事操勞了。”
慕晚吟握著慕清雅的手瞬間微微一緊,指尖用了些力道,眼底藏著滿滿的期待與盤算,臉上卻連忙掛著謙和的笑,客氣迴應:
“夫人可彆打趣我們,清雅性子怯懦,又是寄居府中的表小姐,無依無靠,哪裡配得上沈世子這般人物,這等大事,全憑老太太和國公爺安排便是,我們不敢奢求。”
話雖如此,她卻悄悄側過頭,用胳膊輕輕碰了碰慕清雅,眼神不住地往花牆那頭示意,恨不能讓她多留意幾分,牢牢抓住這門親事。
周遭的議論聲還在繼續,一句句鑽進慕清雅耳中,讓她無處遁形,心底的思緒也被攪得紛亂。
“說起來,沈世子這般條件,若是身子康健,門第樣貌皆出眾,京中多少貴女擠破頭想嫁。正是因為體弱,纔不挑剔家世門第,這般機緣,可是求都求不來的。”
“話雖如此,可終究是常年抱病的,一輩子都要端湯熬藥伺候,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姑孃家豈不是要守活寡?終究是委屈了些。”
“話可不能這麼說,侯府門風寬厚,老夫人慈善,冇有那些高門大戶的宅鬥紛爭,嫁過去不用應付刁鑽妯娌,不用爭寵奪勢,隻要安分照料世子,便能一世安穩,總比嫁去那些權勢之家,日日勾心鬥角、提心吊膽強得多。”
“我倒覺得沈世子是個厚道人,聽聞他平日裡連螞蟻都不忍踩死,看到街邊乞丐都會讓人施捨吃食,這般心軟純善的人,定然不會虧待妻子,總比那些麵善心狠、滿腹算計的強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