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字字擺明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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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纔謝雲崢還在書房伏案處理府中內務,桌案上攤著田莊租簿、府中開銷賬目,墨汁剛蘸好,還未落筆,便見侍衛衛麟神色匆匆地闖進來,壓低聲音將慈安堂的亂子儘數稟報。
他聞言當即放下手頭所有事務,起身便往慈安堂趕,步履急促間,左肩未愈的傷口被狠狠牽扯。
一陣陣細密的鈍痛鑽心而來,卻被他死死壓在心底,眉眼間半點異樣都未曾顯露,依舊是那副從容沉穩的模樣。
直起身向老太太問安完畢,他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廳中僵立的謝澤川身上,微微拱手,禮數做得周全至極,開口喚道:“三叔父。”
語氣疏離又客氣,冇有半分親厚,更無晚輩對長輩的親昵。
論輩分,謝澤川是他的長輩,可論府中地位、執掌的話語權,謝雲崢身為定國公府世子,常年協理府中事務。
又年紀輕輕當了將軍,威望深重,早已遠超這位常年在外行商、從不過問家事、對府中規矩更是生疏的三房老爺。
謝澤川一見謝雲崢進來,心裡先虛了半截,方纔對著老太太的執拗與硬氣,瞬間少了大半,可又不願在眾人麵前落了麵子,強裝鎮定,還想著拉這位世子幫自己說話,連忙開口:
“雲崢,你來得正好!快勸勸你祖母,莫要為這點小事氣壞了身子,晚煙她實在可憐,身世淒苦,絕非母親想的那般不堪,你幫著說兩句……”
“三叔父。”謝雲崢淡淡開口,聲音清冷沉靜,不高不低,卻徑直打斷了謝澤川的話,不容他再多說半句。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地掃過謝澤川身後縮著的晚煙,眼神裡冇有厭惡,冇有憐惜,更冇有半分波瀾。
可那眼神自帶一股世家世子的凜然壓迫感,如同寒潭深冰,直直落在那女子身上。
方纔還故作怯弱垂淚、試圖博同情的晚煙,身子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往謝澤川身後縮了縮,頭埋得更低,連抽噎都不敢再出聲,半點不敢與他對視。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謝雲崢緩緩開口,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我定國公府家規刻於宗祠石碑,世代不可違,開篇便明訓:
娼妓優伶,絕不可入內院,更不可納為妾室,違者以敗壞門風論處。
這是老祖宗傳下的鐵律,是謝家百年清貴的立身根本,半分逾越不得。
三叔父常年在外行商,忙於俗事,怕是許久未曾翻看家規,早已忘了府裡的規矩底線。”
隨即又沉聲將懲戒逐條道明,字字帶著威懾:
“若執意違逆,家規寫得明白:
輕則受家法重杖四十,發落京外,永世不得返京;
重則逐出宗族,革除族譜,收回三房所有田產、俸祿,斷絕國公府一切廕庇。
凡被逐者,本人及子孫永世不得再姓謝,不得踏入國公府半步,不得入謝氏宗祠,生死與謝家再無乾係。”
晚煙見狀,心裡清楚,眼前這位年輕世子,纔是這府裡真正能做主、說一不二的人,老太太的斥責,三爺尚且能硬著頭皮辯解,可謝雲崢的話,卻是半點不容置喙。
她連忙屈膝福身,雙手絞著裙襬,聲音柔柔弱弱,帶著哭腔,哭得梨花帶雨,肩頭微微聳動,極儘卑微:
“世子爺饒命!奴婢自知出身卑賤,汙泥裡長大,不敢奢求名分,更不敢攀附國公府權貴。
隻求能在府中做個粗使丫鬟,伺候老爺,端茶倒水、洗衣做飯,再臟再累的活都願意做,絕不敢給府裡添半點亂,求老太太、世子爺開恩,收留奴婢吧……”
說著便要屈膝往下跪,身子彎得極低,一副卑微到塵埃裡、任人拿捏的模樣,妄圖以柔弱博取在場之人的同情。
可謝雲崢眼都未抬,連一個餘光都冇給她,彷彿她隻是無關緊要的塵埃。
徑直側頭看向一旁立著、早已手足無措的管家,聲音清冷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冇有半分轉圜餘地:
“管家,按府規辦。取五百兩銀子,送這位姑娘出府,尋一處城郊安穩院落安置,好生照料起居。
日後不得再與國公府任何人往來,終身不得踏入京城半步,違者按家法處置,絕不輕饒。”
頓了頓,他目光重新落回謝澤川身上,語氣沉了幾分,字字擺明利害,比老太太的痛心斥責更有分量,也更戳中謝澤川的軟肋,讓他瞬間清醒:
“三叔父,祖母年事已高,身子素來孱弱,最經不起氣怒動肝火。
今日之事若是鬨到外頭,被京中言官捕風捉影,不光三叔父落個治家不嚴、敗壞門風的罪名,連父親與二叔父在朝中,也要被言官彈劾,影響仕途前程。”
“更要緊的是,您常年在外行商,貨棧、商路、生意往來,全靠定國公府的權勢撐腰,纔有貴人照拂、無人敢欺。
一旦被逐出宗族,冇了謝氏子弟的身份,冇了國公府的庇護,您半生打拚的基業,頃刻間便會被人傾軋殆儘,落得一無所有的下場。”
謝澤川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子控製不住地微微一晃,腳下踉蹌了半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額角瞬間滲出一層冷汗,順著鬢角滑落,眼底翻湧著濃濃的驚懼與慌亂,再也冇了半分先前的執拗硬氣,連脊背都微微佝僂下來,儘顯狼狽。
逐出宗族、革除族譜、斷了所有生計廕庇……這一條條嚴苛的家規懲戒,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心上,每一條都帶著毀天滅地的分量,是他萬萬承受不起的後果。
他或許能一時糊塗,被情愛矇蔽雙眼,不顧滿府非議,硬著頭皮忤逆母親。
可他絕不想、更不敢被逐出家門。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常年在外行商,能順風順水、無人敢欺,貨棧商路遍佈江南江北,全靠定國公府這塊金字招牌撐腰。
冇了謝氏子弟的身份,冇了國公府的庇護,他就是個無根浮萍,頃刻間便會被商場傾軋、地痞刁難。
彆說護住晚煙,就連自己苦心經營的身家生計,都會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淪為一無所有的落魄之人。
方纔被兒女情長衝昏的頭腦,被這冰冷嚴苛的家規、殘酷現實的利害,徹底澆醒,滿心的衝動與執念,瞬間散了大半,隻剩鋪天蓋地的慌亂與悔意,一點點啃噬著他的心。
旁側的顧明月早已淚眼通紅,見他神色鬆動,忙上前對著老太太一禮,轉頭哽嚥著死死盯住謝澤川,字字哀切錐心:
“老爺,您醒醒吧!您該為咱們的兒女盤算盤算啊!嫣然和雲野都才十四歲,正是人生最要緊的關頭!
嫣然還未定親,這年紀正是說親的好時候,京中多少世家公子盯著謝家的嫡女。
可若是您因這事被逐出宗族,這事必定傳得沸沸揚揚,誰還敢娶咱們嫣然?她一輩子的婚事,可就毀在您手裡了!”
她越說越悲,身子微微顫抖,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又指著兒女的前程,哭著繼續勸道:
“還有雲馳,都十六七歲的年紀了,小小年紀就考上了秀才,寒窗苦讀這麼多年,滿心等著過兩年科考登科、光宗耀祖,若是父親敗壞門風、被逐出族譜,他的秀才功名都會被剝奪,仕途徹底斷了,這麼多年的苦全都白吃了!
還有雲野,如今在國子監苦讀,同樣是等著將來入仕的,三個孩子的前程全攥在您手裡,您怎麼能這般糊塗啊!”
“老爺,咱們的孩子個個都是好苗子,嫣然貌美懂事,雲野雲馳皆是讀書的料,您不能為了一個外人,親手毀了三個孩子的一輩子,斷了三房的根啊!”
這番話字字誅心,紮進謝澤川心底。
他抬眼望著哭至絕望的顧明月,兒女的模樣一一浮現眼前,心口驟痛,悔恨滔天,驚覺自己險些親手毀了孩子的前程。
老太太見狀,趁熱打鐵,臉色鐵青,胸口微微起伏,冷著聲下了最後通牒,聲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也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痛心:
“澤川,我最後給你兩條路選。要麼把人送走,你還是謝家三爺,孩子們婚事仕途無礙;要麼執意納妾,便寫脫離文書,逐出宗族,田產廕庇全收,兒女也因你永世不得翻身。”
“你自己想清楚,是要一時的情愛,還是要你三房的血脈前程!”
最後一句話,如同驚雷炸在謝澤川耳邊,他渾身劇烈一顫,再也撐不住。
他看著母親冷厲又痛心的神色,又看向顧明月滿是哀切期盼的目光,再想到三個孩子的大好前程,心底最後一絲執念與不捨,徹底崩塌粉碎。
他雙拳緊握,指節泛青,掌心掐出血痕,劇痛也壓不住滿心悔恨。
片刻後,手頹然鬆開,肩背垮下,所有執拗與不捨,儘數化作認命的絕望。
他不能被逐出家門,絕不能!更不能為了一己私慾,毀了三個孩子的一輩子!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佈滿血絲,滿是疲憊與苦澀,喉結滾動良久,才啞著嗓子,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聲音乾澀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錐心的悔恨:
“……是我糊塗,是我錯了。罷了,就按世子說的,帶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