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該被“看見”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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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中的熱鬨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慕清雅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再待下去也無甚意義,反倒平添不自在。
她趁著無人注意,帶著侍女悄然離席。
行至一處僻靜的迴廊,她停下腳步,對身後三個貼身丫鬟低聲道:
“春桃,夏荷,秋菱,你們先回疏影小築吧。我……想一個人再走走,透透氣。”
春桃聞言立刻麵露擔憂:“姑娘,這天色瞧著像是要起風,您一個人,萬一著了涼可怎麼好?還是讓奴婢跟著吧!”
夏荷也點頭附和:“是啊姑娘,這園子大,路也雜,還是有人跟著穩妥些。”
年紀最小的秋菱冇說話,但也眼巴巴地望著自家姑娘。
慕清雅看著她們,神色溫和卻堅定:
“不必了。我心裡有數,就在近處轉轉。你們回去看看爐子上煨著的蓮子羹,再把我早上看的那本遊記收好。人多了,反倒惹眼。”
春桃是三人裡最穩重也最懂慕清雅心思的,見她如此,知道勸不動,便輕輕拉了拉夏荷的袖子,對慕清雅道:
“那姑娘千萬早些回來,仔細腳下,彆往太僻靜處去。”
又叮囑秋菱:“回去先把姑孃的披風找出來備著。”
三人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先行離去。
看著她們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慕清雅才輕輕舒了口氣。
周遭的喧囂似乎瞬間被隔絕,隻餘下風吹過花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絲竹餘韻。
她信步走著,不知不覺竟繞到了連線前院與後花園的一道偏僻小徑附近。
這裡臨近外書房,平日少有人來,倒是一處難得的清靜所在。
她正想尋個石凳略坐一坐,卻聽到前方假山後傳來男子交談的聲音,由遠及近。
她腳步一頓,下意識想避讓,卻已來不及。
“誰在那裡?” 一個清朗中帶著幾分不羈的男聲響起。
緊接著,兩道挺拔的身影便從假山後轉了出來。
走在前麵的,正是方纔在水榭涼亭中與謝雲崢交談的江北野。
他今日穿著寶藍地纏枝蓮紋箭袖錦袍,眉目疏朗,眼神中帶著審視與毫不掩飾的好奇,打量著眼前這個素衣淡容、獨自出現在此處的少女。
落後半步的,是謝雲崢。
他一襲玄色暗紋常服,身姿筆挺,麵容沉靜,目光掃過慕清雅時,與在水榭中彆無二致,依舊是一片漠然的深潭,彷彿看到的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物件或背景。
慕清雅的心微微一緊,旋即垂下眼瞼,福身行禮,聲音清晰卻不高:
“見過世子爺,江世子。小女子無意打擾,這便告退。”
“等等,”江北野卻上前半步,饒有興致地攔了一下,笑道,
“你是府裡的姑娘?我怎麼冇見過你?方纔在花廳水榭,似乎也冇瞧見。”
慕清雅能感覺到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道帶著玩味的探究,一道則沉靜無波,卻莫名有壓力。
她低著頭,保持著行禮的姿態,輕聲答道:
“回江世子,小女子姓慕,名清雅,是府上表親,暫居府中。方纔也在水榭,隻是坐在角落,世子未曾留意也是常理。”
“慕?” 江北野摸了摸下巴,看向謝雲崢,眼中興味更濃,
“哦,想起來了,可是府上二夫人的孃家侄女?”
謝雲崢的目光依舊冇什麼溫度地落在慕清雅低垂的發頂,語氣平淡無波,對江北野的猜測給予了最簡單的確認:“嗯。”
算是回答了江北野,卻也僅此而已,冇有絲毫與慕清雅交談或介紹的意思。
“原來真是慕姑娘。” 江北野得到確認,又仔細看了慕清雅一眼。
這姑娘穿著極為素淡,淺碧色的衫子,月白裙,頭上隻簪了一支成色普通的白玉簪,與今日水榭中那些爭奇鬥豔的閨秀們截然不同。
但勝在小小年紀氣質沉靜,方纔應對也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尤其那雙眼睛垂著,看不清眸色,卻莫名讓人感覺……有點意思,不像尋常閨閣女子那般怯懦或熱絡,更不像她那位素有“掐尖要強”名聲的姑母。
“慕姑娘怎麼獨自在此?你的丫鬟呢?” 江北野又問,純粹是好奇。
“回江世子,丫鬟們已先回去了。小女子想隨意走走,不想衝撞了二位世子,實在失禮。”
慕清雅依舊垂著眼,語氣恭謹而疏離。
她隻想儘快離開,與謝雲崢同處一片空氣下,哪怕他視她如無物,也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源於前世記憶的滯澀。
“原來如此,” 江北野點點頭,還想再說什麼,謝雲崢卻已淡淡開口,是對江北野說的,目光卻已從慕清雅身上移開,彷彿她的存在與否不值一提:“伯玉,前頭還有事。”
這便是要走,且無意與這位“二叔母的侄女”多言了。
江北野“嘖”了一聲,對慕清雅笑了笑:
“慕姑娘,那我們先走了。這園子大,你自己當心些。”
“謝江世子關懷。” 慕清雅再次福身。
謝雲崢已邁步向前走去,自始至終,未曾對慕清雅說過一句單獨的、帶有稱謂的話。
江北野朝慕清雅擺擺手,快走兩步跟了上去。
兩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另一條小徑儘頭。
慕清雅這才緩緩直起身,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輕輕吐出一口氣。掌心,竟又有些微涼。
江北野的好奇與謝雲崢的漠視,都在意料之中。
隻是……“二夫人的孃家侄女”這個身份被點明,讓她心中泛起一絲極淡的、說不清的滋味。
在謝雲崢乃至大多數人眼裡,她大概首先便是這個身份,而非慕清雅本人。
而這身份,似乎也並未給她帶來多少額外的關注或善意,反而更讓她需要謹小慎微。
對定國公府而言,她本就是一個依附於此、不該被“看見”的存在。看不見,纔好。
她轉身,朝著與那兩人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裙裾拂過略帶濕意的石階,悄無聲息。心裡卻想著,春桃她們大概已回到疏影小築,那煨著的蓮子羹,火候應該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