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敲打與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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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吱呀”一聲合攏，將微涼夜氣與隱約蟲鳴一併隔在院外。
小院霎時靜了下來，唯有屋內暖黃燈光，在青石地麵暈開一圈朦朧光暈。
春桃、夏荷連忙上前，緊張地望著慕清雅手中紫檀木匣，又悄悄打量她神色，想問卻又不敢開口。
慕清雅一言不發，捧著沉甸甸的木匣轉身回屋，輕輕放在臨窗小榻的矮幾上，靜靜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匣麵溫潤的玉扣上，那光看著竟透著幾分冷意。
“姑娘，”夏荷終究按捺不住，壓低聲音試探，“不……不看看世子送了什麼嗎？”
慕清雅未應聲，隻伸出指尖輕觸冰涼的羊脂玉扣，稍一用力，玉扣彈開，“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屋內格外清晰。
匣蓋掀開，並無珠玉綾羅的華彩，深藍色絨布襯底上，靜靜擺著幾樣文房之物：
一方青玉荷葉硯滴，脈絡細膩如真；一枚色澤溫潤的田黃石章，刻著繁複紋樣；兩支筆桿帶天然暗紅斑點的紫毫筆；一隻瑩白細膩的定窯小瓷碟；一方泛著青黑幽光的端硯，旁配同色墨床；還有一把小巧金刀，精巧卻透著生人勿近的貴氣。
每一樣都清雅乾淨，卻也疏離矜貴，與她平日所用截然不同。
匣蓋內側貼著一張素白小箋，字跡瘦硬有力，寫著八字：靜水流深，不爭自澄。
無署名，可春桃與夏荷對視一眼，心中已然明瞭——唯有世子爺，能寫出這般字，送出這般物。
慕清雅的目光緩緩掃過青玉荷葉、石章、筆墨，最終定格在那八字上，久久未動。
春桃看著燈光凝在她纖長睫毛上，正屏息間，忽見姑娘嘴角極輕地向上彎了一下，那笑意淡得轉瞬即逝，卻絕非歡喜，反倒像看透了什麼，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指尖輕觸青玉荷葉，觸手溫潤，卻暖不透心底寒涼。原來如此。
謝雲崢看見了那盒被隨意吩咐分給下人的桃花糕，也看見了廊下她平靜無波的模樣。
這匣文房，從不是賠禮，而是敲打與指點——她一個寄居府中的表姑娘，安分守禮、潛心風雅便是本分，不必費心維繫那些無用的人情小意。
“姑娘……”夏荷輕聲喚她，語氣裡藏著不安，總覺得姑娘這份平靜下，壓著沉甸甸的情緒。
慕清雅收回手，輕輕合上匣蓋，玉扣“哢噠”扣緊，將一匣清光與那八字深意一併鎖入黑暗。
“收起來吧，”她轉過身，聲音平淡無波，“找個穩妥處放好，莫要磕碰。”
夏荷應聲上前，小心捧起木匣，入手比預想更沉，心也跟著一沉，不敢多問，默默抱去裡間存放。
慕清雅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裹挾著春夜微涼濕氣湧入，吹散屋內紫檀木匣透出的淡淡沉香。
她抬眼望向沉沉夜色，院中桃樹隻剩模糊剪影，遠處淩霄院燈火通明，透著權力中心的威嚴與疏離。
謝雲崢的饋贈，是界限內的體麵，亦是劃清距離的警示，她的心意與情緒，於他而言，本就無關緊要。
她靜立風中，眼底映著疏星與燭火，沉靜深不見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劃下道來，她便知進退、守分寸。
她所求本就隻是一隅安穩棲身，其餘種種，皆不必強求。
她緩緩吐氣，氣息消散在夜風裡，了無痕跡。
與此同時，淩霄院書房燭火通明，一室沉肅。
謝雲崢換了玄青色雲紋常服，麵容清俊冷淡，手中捏著書卷，目光卻落在跳躍燭芯上，心不在焉。
周安悄聲入內，躬身回話：“世子，東西已送至表姑娘手中。”
“收了？”謝雲崢聲音平淡，目光未動。
“收了。”周安斟酌著回，“起初表姑娘推辭，老奴按您吩咐說了，姑娘便收下了，還讓老奴代她謝過世子。”
“她說了什麼？”謝雲崢終於抬眸，眼神平靜無波。
“隻道‘有勞周管事，煩請代我謝過世子’，旁的未再多言。”
謝雲崢指尖輕摩挲書頁，沉默片刻，又隨口問道：“她神色如何？”
“神色如常，恭謹客氣，並無異樣。”周安穩妥回稟。
謝雲崢淡淡“嗯”了一聲，擺手示意他退下。周安躬身行禮，輕手輕腳帶上門，書房重歸寂靜。
謝雲崢將書卷隨手擱在案上，身體向後一靠，整個人隱入寬大的椅背之中。
燭火明明滅滅，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淺交錯的光影，將那慣常冷硬的線條，襯得愈發沉肅。
他閉目養神片刻，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又掠過午後廊下那一眼。
少女立在廊柱陰影裡，一身素色衣裙，身形纖細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她低眉斂目，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安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冇有半分被輕慢後的委屈，冇有不甘，更冇有尋常閨閣女子的怨懟，平靜得近乎淡漠。
那盒桃花糕……他當時不過是隨口一句不喜甜膩，便吩咐下人分了。
事後周安提醒，纔想起那是二房那位表姑孃親手做了送來的。
於情於理，他這般處置，確實失了分寸，顯得過於輕慢。
可也僅此而已。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按在微涼的額角，將那點轉瞬即逝的異樣壓了下去。
送那一匣文房，於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全了今日這點微不足道的失禮，也算給二房一個交代。
更重要的，是給那位表姑娘一個清晰的訊號——她既寄居在定國公府，就該有寄居者的自覺。
安分守禮，潛心風雅，不爭不搶，靜守本分，這纔是她最該走的路，最該守的界限。
至於匣中那八字“靜水流深，不爭自澄”，她若聰慧，自然能懂其中深意；若不懂，那也與他無關。
她是否覺得委屈，是否心有芥蒂，是否因那盒桃花糕而暗自神傷……
於他而言，本就無關緊要，更不值得耗費半分心神去思慮。
一個父母雙亡、寄人籬下的表姑娘，於這偌大的國公府，於他波瀾壯闊的人生裡，不過是一抹無關輕重的過客，一粒微塵。
謝雲崢睜開眼，眼底最後一絲浮動的波瀾也徹底沉澱下去，恢複了往日的冷寂與漠然。
他重新拿起案上的書卷，目光落回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心神迅速沉浸其中。
不過須臾，午後廊下那道纖細安靜的身影，那盒早已不知落入哪個下人口中的桃花糕，連同那點微末的思緒，便被他徹底拋諸腦後，再無半分痕跡。
窗外夜色愈發深沉，萬籟俱寂，唯有書房燭火，靜靜燃燒，映得一室清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