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表麵的寧靜】
------------------------------------------
幾日後，府中定下吉日，闔府女眷一同前往城外靜心庵，做一場為期兩日的祈福法會。
晨起出發前，管事娘子便已仔細囑咐過各位姑娘並貼身丫鬟：
此行需在庵中禪房宿上一夜，一應鋪蓋、盥洗之物乃至替換的素淨衣物皆已打點齊全，分裝在各人隨身的小箱籠裡，由粗使婆子們先行一步送上山去。
因此，當暮春微雨初歇，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馬車在山道儘頭無法再行時，眾人心裡都清楚，此行並非當日往返的尋常進香。
換了軟轎，沿著被雨水洗得發亮的青石小徑迤邐而上。
山間霧氣未散，轎簾拂動間，可見道旁草木愈發蔥蘢幽深，偶有不知名的鳥兒啼鳴，更顯空山寂靜。
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方纔在層層疊疊的濃綠掩映中，望見靜心庵的一角紅牆與烏瓦飛簷。
古樸的庵門半開，門前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門楣上“靜心庵”三字匾額已有些斑駁。
早有兩位身著灰色僧衣、麵容沉靜的知客尼姑候在門前，見轎子落下，便合十為禮，聲音平和無波：
“諸位施主遠來辛苦。禪房已備好，今日天色將晚，請先安頓歇息，明晨卯時正，大殿開經。”
鐘聲恰在此時從庵內深處傳來，“咚——”，悠長沉渾，餘音在山穀間層層盪開，與不遠處山澗的潺潺水聲交織在一起，未進門，心已先靜了三分。
姑娘們扶著丫鬟的手下轎，腳踩在微濕的石板地上，環顧這清幽出塵的所在。
想著要在此過夜，有人覺得新奇，有人暗自抱怨禪房簡陋，心思各異地，隨著引路的尼姑，踏進了那扇清靜的山門。
慕清雅跟在人群末尾下車。
她抬頭望了一眼庵門懸掛的匾額，目光沉靜，隨即垂下眼簾，隨著人流，安靜地跨過高高的門檻。
庵內庭院潔淨，古木參天。尼姑早已候著，引著眾人先去大殿上香。
殿內佛像寶相莊嚴，香燭明亮，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檀香氣。
老太太、太太們在前頭虔誠祝禱，祈願家宅平安，子嗣昌隆。
後頭跟著的年輕姑娘們，起初還守著規矩，屏息靜氣。
待長輩們被師太引去靜室用茶、聽講佛法，殿內隻剩她們這些人時，那低低的交談聲便如春蠶食葉，細細密密地響了起來。
“這庵堂倒是清幽，比城裡那些寺廟有趣多了。”
“可不是，聽說後山有片桃林，這時節該落得差不多了，但景緻想來還是好的。”
“再好也得明日才能去看看了，今日怕是不得空。”
說話的主要是八小姐謝嫣然和盧蓉。
謝嫣然年紀比慕清雅還小些，性子活潑，此刻正新奇地打量著殿內陳設。
盧蓉則嫻靜地站在她身旁，臉上帶著得體的淺笑，目光柔和地掠過殿中景物，偶爾附和謝嫣然兩句，一派溫柔可親的模樣。
六小姐謝沐顏安靜地站在稍遠處，臉上帶著慣常的微笑，並不插話，目光卻沉靜地觀察著四周，自然也注意到了獨自立在殿側一角的慕清雅。
慕清雅正仰頭看著殿內一幅年代久遠的壁畫，側臉線條清晰，眼神專注，彷彿完全沉浸在斑駁的色彩與故事裡，對周圍的私語充耳不聞。
謝嫣然看了一圈，目光落到慕清雅身上，眨了眨眼，拉著盧蓉的袖子小聲道：
“蓉姐姐，你看清雅姐姐，看得好認真啊。那畫有什麼特彆的嗎？”
她年紀小，對這位話不多但氣質特彆的表姐有幾分好奇，倒冇什麼惡意。
盧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上笑容不變，聲音輕柔悅耳：
“許是壁畫故事動人，慕妹妹看得入神了。妹妹若是好奇，不妨去問問？”
她語氣溫和，彷彿隻是善意提議。
謝嫣然性子單純，聞言便真走了過去，帶著點雀躍：
“清雅姐姐，你看什麼呢？這畫講的是什麼故事呀？講給我聽聽好不好？”
慕清雅聞聲，緩緩轉過頭來。
見是笑容明媚的謝嫣然，她眸光微動，少了幾分慣常的疏淡，語氣也緩和了些：
“是佛祖捨身飼虎的故事。” 她言簡意賅，並未多解釋。
“啊，聽起來有點嚇人……”謝嫣然吐了吐舌頭，但好奇心更勝，
“姐姐你懂得真多。這畫看起來舊舊的，你都看得清呀？”
“略知一二。” 慕清雅道，目光又掃過緩步走近的盧蓉和似乎也在留意這邊的謝沐顏。
盧蓉臉上的笑容無可挑剔，溫聲道：
“慕妹妹果然見識不凡，不像我們，隻看個熱鬨。”
她這話聽著是誇獎，卻隱隱將慕清雅與“我們”區分開來。
慕清雅看向盧蓉，眼神平靜無波：
“盧姐姐過譽了，不過是偶然看過類似的故事。佛法精深，我也隻是略知皮毛。”
謝沐顏此時也走了過來，微笑著接話道：
“清雅妹妹過謙了。這壁畫年代久遠，色彩斑駁，能辨認出故事已是不易。可見妹妹是心靜細緻之人。”
她這話說得妥帖，既讚了慕清雅，又自然地將話題從盧蓉那微妙的比較中引開。
“好了，嫣然，彆纏著你清雅表姐了。師傅們怕是快來講經了，我們也該去禪房安頓一下。”
謝嫣然乖乖“哦”了一聲，又對慕清雅甜甜一笑：“那清雅姐姐，回頭有空再給我講講彆的壁畫呀！”
盧蓉也溫柔頷首，姿態優雅。
一行人這才隨著引路的小尼姑往後方禪院走去。
慕清雅依舊走在最後，步履平穩。
經過殿門時，一陣山風穿堂而過，拂動她額前的碎髮。
她抬手輕輕攏了攏，目光越過庭院，望向更遠處被暮色籠罩的蒼翠山巒，不知在想些什麼。
禪院清幽，梅竹掩映。尼姑引眾人至相鄰禪房，合十告知：“施主請早歇，莫近後山。”
房內僅一床一桌一椅，窗對青山。
謝嫣然屋內，小丫鬟正抱怨簡陋。
盧蓉房中已換上自備錦褥，琉璃燈暈開暖光。
慕清雅宿於最側間，丫鬟芷兒利落鋪好自帶床單，低語：“姑娘且將就一晚。”
慕清雅立於窗邊，看暮色吞儘殘霞，遠山成墨。
庵中燈火漸起，木魚誦經聲隨風斷續，反添空寂。她忽聞遠處林間夜鳥驚飛，聲短而突兀。
“姑娘？”芷兒疑道。
“許是風。”慕清雅神色未動。
素齋送至，主仆安靜的吃完了飯。
芷兒有點困了，慕清雅就讓她先睡會吧，慕清雅還在那裡挑燈翻書，目光卻一直看著窗外濃夜。
風聲嗚咽，偶有異響。
她闔書熄燈，和衣而臥。月色透窗，清輝泠泠。這一夜，山寺靜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