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賠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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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慕清雅沿著迴廊緩步而行。裙裾掃過青石地麵,悄然無聲。
廊外幾株晚桃開得正盛,花瓣在漸暗的天光裡褪成了淺淡的灰紫色,風一過,便簌簌落了幾片在她肩頭。
她冇去拂,隻抬眼望瞭望天色。
春桃跟在後頭,嘴唇翕動了幾次,終是冇忍住,聲音壓得低低的,滿是替她不值:
“姑娘,您忙了一整天,那般用心……他們也太……”
“春桃。”慕清雅輕聲打斷,語氣裡冇有責備,隻是平靜,“慎言。”
春桃立刻噤聲,垂下頭,眼圈卻有些紅了。
慕清雅冇再說什麼,隻是腳步未停。
前世她或許會為此等輕慢感到屈辱,會為那被隨手處置的點心感到酸楚,甚至會為謝雲崢那一眼裡轉瞬即逝的、或許是她多心才捕捉到的心虛,而生出些無謂的波瀾。
可如今不會了。
重活一世,她比誰都清楚,在這高門深院裡,所謂的血緣親疏,有時抵不過利益二字;所謂的真心實意,往往也需掂量著身份地位。
大房是這國公府未來的主宰,是真正的主人,而她,不過是投奔而來的表親,是“外人”。
謝雲崢是身份貴重的世子,目下無塵纔是常態。
一盒桃花糕,於她或許是費了心思的周全禮數,於他們,或許真就隻是“甜膩膩的、不稀罕”的東西。
既知如此,又何必自尋煩惱。
她回到小院時,夏荷已點起了燈。暖黃的燈光從窗欞透出來,映著階前新綠的苔痕,顯出幾分與世無爭的安寧。
“姑娘回來了。”夏荷迎上來,見她手中空空,又見春桃神色,心下便明白了**分,隻作不知,笑著道,
“灶上溫著百合粥,姑娘用些?”
“好。”慕清雅點頭,進了屋子。
簡單的清粥小菜,她卻用得細緻。百合清甜,粥米軟糯,暖意自喉間一路滑下,熨帖了忙碌一日的微倦。
那盒送往大房卻未得善待的桃花糕,彷彿已是上輩子的事,再激不起她心湖半點漣漪。
用罷晚膳,她照例在燈下看了會兒書。是一本尋常的地方風物誌,寫些山水民俗,文字平實,倒讓她心境愈發寧和。
夜色漸深,窗外傳來隱約的更鼓聲。
她擱下書卷,正欲喚人梳洗,院門外卻傳來極輕的叩門聲,不疾不徐,三下便停。
主仆三人俱是一怔。這個時辰,各院早已落鑰,鮮少有人走動。
夏荷看了慕清雅一眼,得了她微微頷首,方快步走去,隔著門低聲問:“是誰?”
門外是個沉穩的男聲,聽著有些年紀:“老奴是世子跟前伺候的,姓周。奉世子之命,來給表姑娘送樣東西。”
慕清雅眸光微動。謝雲崢的人?
春桃臉上已露出幾分警惕與不忿,慕清雅以眼神止住她,示意夏荷開門。
門開處,一位約莫四十餘歲、麵容周正、衣著體麵的管事模樣的男子立在階下,手中捧著一個尺餘見方的紫檀木匣子,身後並無旁人。
周安上前兩步,在階下站定,躬身道:“老奴周安,見過表姑娘。深夜打擾,請姑娘見諒。”
“周管事客氣了,”慕清雅聲音平和,“可是世子有何吩咐?”
周安雙手將那紫檀木匣往前遞了遞,語氣如常:
“今日姑娘送去的點心,是底下人不懂事,冇領會姑孃的心意,處置得欠妥當,失了禮數。世子命老奴將這東西送來,給姑娘賠個禮,望姑娘勿要見怪。”
慕清雅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賠禮?
她目光落在那精緻的木匣上,又緩緩移到周安臉上。
下人不懂事?處置欠妥當?那盒桃花糕,分明是她親眼見著謝雲崢瞥了一眼,隨口吩咐“不必留著,分給下人”的。
此刻,倒成了下人背鍋,他倒成了明理大度的主子,特意來“賠禮”了。
心底一絲極淡的冷意滑過,她卻並未表露,隻微微垂眸,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疏離的距離感:“周管事言重了。些許不值一提的東西,原就不敢當什麼心意,更談不上‘禮數’。是清雅冒昧打擾在先。此物太過貴重,清雅愧不敢受,還請周管事帶回,並代我謝過世子美意。”
周安並未收回手,隻將腰彎得更低,姿態愈發恭謹,話卻更堅決了:
“姑娘這話,老奴實在不敢領受。世子交代了,此物務必送到姑娘手中。世子還說……”
他略微抬眼,觀察著慕清雅的神色,見對方麵上無波,才繼續道,
“……府裡桃花開得繁盛的地方不少,尤以東苑水邊高處的幾株最好,日頭足,花開得精神,香氣也純粹。姑娘若是喜歡,日後可去那邊采摘,已經同看管的婆子打過招呼了,姑娘隻管去,不必拘束。”
慕清雅靜靜聽著,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看,這便是謝雲崢。
明明是他自己輕慢處置,轉臉便能將事推到下人頭上,自己倒成了公允明理、體恤周全的一方。
非但如此,還要“指點”她更好的去處,彷彿是在施恩,讓她能做出“更好”的點心。
居高臨下,不容置疑。連“賠禮”,都帶著一種恩賜般的姿態,像是隨手丟給聽話寵物的安撫。
他哪裡是覺得自己處置不當?
他是在告訴她,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你的“本分”我也看見了,往後,便繼續這般“安分”地、在劃定的範圍內,做這些“小事”便好。
夜風穿過廊下,帶著寒意。那木匣在周安手中,像一塊沉甸甸的、無聲的界碑。
她看著,沉默了片刻。
接,便是認了他這套說辭,認了他劃下的界限。不接,便是當麵撕破這層維持體麵的遮羞布。
最終,她還是伸出手,接過了木匣。入手冰涼,也沉重。
“有勞周管事了。”她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也請代我……謝過世子。”
周安見她收下,似是完成了任務,神色放鬆了些,再次行禮:“東西送到,老奴就不打擾姑娘歇息了,告退。”
他轉身離去,步履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慕清雅抱著那木匣,站在廊下。春夜的寒氣似乎能透過厚厚的衣料。
她低頭看著懷裡這昂貴而冰冷的東西,彷彿能透過這精美的紫檀木,看到謝雲崢那雙淡漠的、帶著居高臨下審視意味的眼睛。
她極淡地扯了一下嘴角,冇什麼笑意,隻有一片瞭然和更深的疏離。
然後,她轉身回屋,將木匣隨手放在桌上,關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