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獻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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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清雅坐在角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杯壁。
宴席的熱鬨如同隔著一層水霧，喧嘩卻模糊。
她清楚，避不開的下一環來了——晚輩依次獻禮。
果然，又一輪絲竹暫歇，管事嬤嬤含笑上前：
“諸位公子、小姐，若有為老夫人準備的壽禮，可依次呈上，博老夫人一樂，添添福氣。”
打頭陣的自是府中正經的少爺小姐。
大房庶出的五少爺謝雲辰獻了方不錯的端硯，六小姐謝沐顏呈了卷手抄的祈福經文，字跡娟秀，得了老太太兩句誇。
二房的二少爺謝雲辭送了一對前朝的青玉鎮紙，雅緻合宜。
三房庶出的四少爺謝雲馳送了一盆侍弄得極好的蘭草，嫡出的七少爺謝雲野和八小姐謝嫣然年紀還小，就合送了一幅兩人合作的童趣賀壽圖，倒也逗得老太太開懷。
張嬌嬌不甘人後，適時起身，獻上一對水頭極足的翡翠如意，口稱是父母從南邊特意尋來為老夫人賀壽的，老太太笑著點頭，讚了句“你父母有心了”。
禮物或貴重或精巧，都透著身份與心意。氣氛其樂融融。輪次漸移，一些遠親或身份更次一等的晚輩也上前，禮數週全即可。
直到管事嬤嬤的目光，再次狀似無意地掠過西側角落，在慕清雅身上略微一停。她知道，該她了。
心口微緊，但比之方纔被點名時已鎮定了許多。
她端起早備好的一個錦匣，再次起身走向主桌。這次關注的目光少了許多，但張嬌嬌那如芒在背的視線，她仍能清晰感知。
在老太太座前盈盈拜下，姿態恭敬，聲音平穩：
“清雅恭祝老夫人鬆柏長青，福壽安康。
此物是清雅一點心意，手藝粗陋，惟願實用，還望老夫人不棄。”
她開啟錦匣。裡麵並非珠玉錦繡，而是一副手套。
質地看似軟皮，卻更細膩，呈溫潤的淺褐色，樣式簡潔，僅在腕口處用同色絲線繡了一圈極素雅的纏枝紋。
老太太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與興味：“這是……”
“回老夫人，這是麂皮手套。
清雅聽聞老夫人冬日偶有手涼，又常需翻看賬冊、把持暖爐，尋常棉套厚重不便，絲綢又欠暖意。
此物皮質軟韌，略防風，觸手生溫，內絮薄絲棉，於春秋及初冬室內使用，或可稍解寒意，且不妨指掌活動。”
慕清雅語聲清晰柔和，解釋用途，並無諂媚，隻平實敘述。
“麂皮？”
老太太伸手拿起一隻，入手果然柔軟微溫，手指活動幾下，毫不滯澀，那圈繡紋恰到好處，不顯花哨，反添雅緻。
老太太眼中笑意深了些，透出幾分滿意：
“難為你這孩子，心思倒是巧，也切實用。
我正覺那手爐銅套有時燙手，棉捂子又笨拙。
你這禮，送到我心坎上了。好，很好。”
“老夫人不嫌粗陋，便是清雅的福氣。”
慕清雅再次行禮，悄然退下。
這份禮不算貴重，甚至有些“取巧”，但勝在別緻、貼心、實用。
更關鍵的是，它恰好撓到了老太太近來一點不為人道的小小不適，且姿態足夠低，符合她借居孤女的身份。
老太太接過那方小巧的錦盒，指尖觸到溫潤的觸感，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化作一抹真實的溫和與讚許，淡淡說了句：“有心了。”
短短三字，卻讓慕清雅懸著的心落定幾分。
她不求厚賞，隻求一份不討厭、甚至略好的印象，於寄人籬下的她而言，便是安身立命的第一步。
她屈膝告退，緩步回到自己的座位，那位置本就偏僻，恰好在角落的陰影裡，不引人注目。
剛一落座，身側的張嬌嬌便側過臉，嗤笑幾乎壓不住，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譏諷：
“窮酸樣，也就這點上不得檯麵的心思，靠著些小玩意兒博同情，真讓人瞧不上。”
慕清雅恍若未聞，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隻將自己重新埋入角落的陰影，如同水滴歸於靜海，半點波瀾都無。
張嬌嬌見她不接話，反倒覺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心裡更不痛快，又壓低聲音補了句：
“彆以為哄得老太太一時開心就有用，這國公府可不是你這種孤女能攀附的。”
話音剛落，席間有人起身敬酒，杯盞碰撞的清脆聲響打斷了兩人的低語，張嬌嬌悻悻地轉回頭，端起酒杯應付旁人，眼底的不屑卻未散去。
宴席間推杯換盞，絲竹之聲婉轉，眾人笑語晏晏，唯獨慕清雅安靜得像個局外人。
她極少動筷，隻偶爾淺酌幾口杯中酒，酒液入喉微辣，順著喉嚨滑下，暖意慢慢漫上四肢百骸。
席間有人注意到她，笑著打趣：“慕姑娘怎麼不說話？這般安靜，莫不是覺得無趣？”
慕清雅抬眸，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淺笑，語氣謙和：“諸位長輩說笑了，隻是不善言辭，怕擾了大家的興致。”
她的態度謙遜有禮，挑不出半分錯處，那人也便笑著作罷，不再多問。
張嬌嬌在一旁冷眼旁觀，見她這般故作溫順的模樣，嘴角的嘲諷更甚，卻礙於場合，隻能暗自腹誹。
幾杯酒下肚，慕清雅隻覺得頭有些發沉，臉頰微微發燙，酒意漸漸湧了上來。
她本就酒量淺，加之心中藏著事，幾杯淡酒便讓她有些招架不住。
再看席間依舊熱鬨，推杯換盞間笑語不斷，她不願在此處多待。
更怕酒意上頭失了儀態，便悄悄起身，趁著無人注意，緩步走到主位旁，對著老太太微微屈膝：
“老夫人，清雅不勝酒力，有些頭暈，先行告退，還望老太太恕罪。”
老太太看她麵色微紅，眼底帶著幾分醉意，也不勉強，擺了擺手：“既不舒服，便先回去歇著吧，路上仔細些。”
“謝老太太體諒。”
慕清雅輕聲應下，又對著席間眾人微微頷首示意，隨後便轉身，腳步輕緩地離開了宴席，將滿室的喧囂與暗流，都留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