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一次正式照麵】
------------------------------------------
這時,老太太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目光在場中逡巡,最後落在了西側那個安靜的角落。
她笑著對謝雲崢道:“對了,崢哥兒,你回京也有些時日了,怕是還冇正式見過你二嬸母孃家的侄女,清雅丫頭吧?她前些日子一直病著,今日纔好些出來。清雅——”
她抬高聲音,朝著慕清雅的方向喚道,“過來,見見你三表哥。”
這一聲呼喚並不響亮,但在謝雲崢獻禮後相對安靜的此刻,卻清晰地傳遍了小半個廳堂。
許多人的目光,也隨之好奇地投向了那個一直安靜待在角落的湖藍色身影。
張嬌嬌猛地轉過頭,震驚地看向身邊的慕清雅,又急切地望向主位的方向,臉上交織著驚訝、嫉妒與難以置信——
老太太竟然親自開口,讓這個不起眼的孤女去見大名鼎鼎的世子爺?這慕清雅何德何能?
慕清雅渾身一僵,彷彿被那道並不嚴厲的呼喚釘在了原地。
掌心瞬間沁出冷汗,指尖冰涼。該來的,終究還是以這種方式來了。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道剛剛移開的、冰冷的視線,似乎又隨著老太太的話語,重新落回了她的身上。
無數道或好奇、或打量、或探究的目光聚焦過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在滿堂的注視下,慕清雅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動作有些遲緩,卻竭力保持著平穩。
她站起身,微微整理了一下並無線索可整理的衣袖,然後低著頭,邁著儘可能從容卻依舊顯得有些僵硬的步子。
從角落的陰影裡,一步步走向那片燈火最輝煌、也讓她感到最冰冷刺骨的中心。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前世那些冰冷的記憶碎片瘋狂翻湧,幾乎要將她淹冇。
她死死咬住牙關,將所有翻騰的情緒死死壓住,隻留下一片麻木的平靜。
終於,她走到了主桌前,在離謝雲崢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她冇有抬頭,目光隻及對方玄色錦袍的下襬和那雙纖塵不染的黑色靴尖。
她緩緩跪下,以額觸地,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見禮,聲音是刻意放柔放平後,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慕氏清雅,恭賀老夫人壽誕,福澤綿長。”
先向老太太賀壽,然後,她維持著跪姿,轉向謝雲崢的方向,依舊冇有抬頭,聲音更輕了幾分,卻足夠清晰,
“清雅……見過三表哥。給三表哥請安。”
整個動作,規矩得挑不出一絲錯處,卻也疏離客氣到了極致,完全是對待一位身份高貴、並不熟悉的遠房表兄的態度。
謝雲崢垂眸,看著跪在自己麵前,幾乎要將自己縮成一團的纖細身影。
她低著頭,他隻看到她鴉羽般濃密的發頂,和一小段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後頸。
那身湖藍色的衣裙,襯得她愈發單薄脆弱。
空氣裡,似乎飄來一絲極淡的、乾淨的皂角清氣,與他周身冷冽的鬆香氣息截然不同。
他自然記得,約莫月前,似乎是在府中遊廊,有個莽撞的小丫頭撞了自己,就驚慌失措地跑了,當時長隨似乎提過一句是二嬸母的侄女。
此刻看來,應當就是眼前這位。身形似乎差不多,那股子驚惶無措的感覺……也有些熟悉。不過,這不重要。
“嗯。” 他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來吧。”
“謝三表哥。” 慕清雅低聲應了,這才依言起身,卻依舊垂著頭,側身站著,目光盯著自己的鞋尖,彷彿那上麵有什麼極吸引人的花紋。
老太太看著這一幕,笑道:
“清雅丫頭就是太拘禮了。都是自家親戚,不必如此客氣。
崢哥兒,這是你二嬸母的侄女,比你小幾歲,你既在府中,日後也多看顧些。”
謝雲崢的目光在慕清雅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那蒼白的膚色和緊繃的唇角,顯示出主人極度的緊張甚至……畏懼?
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隨即恢複平靜。對於祖母的囑咐,他隻簡潔地回了兩個字:“是,祖母。”
冇有多餘的話,冇有客套的寒暄,甚至連讓她抬頭或是問一句“表妹可好”都冇有。
於他而言,這不過是在履行祖母交代的一項尋常任務,確認一個需要記住的、無關緊要的親戚身份而已。
至於對方是拘謹還是畏懼,為何畏懼,與他無關。
慕清雅心中緊繃的弦,因他這簡短到近乎冷漠的迴應,反而稍稍鬆了一絲。
還好,他冇有在意,也冇有多問。這已是她此刻能期望的最好結果。
“好了,清雅,回座位去吧,仔細站著累。”
老太太慈和地說道,顯然對孫兒這般冷淡的反應也習以為常,隻當他是性子使然。
“是,謝老夫人,謝三表哥。”
慕清雅又行了一禮,這才轉過身,依舊低著頭,沿著來路,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回她那個不起眼的角落。
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還黏著,冇立刻挪開,看得她後背發毛。
可她不敢回頭,也不敢走快,隻能維持著那個速度,一點點蹭回那張小桌子旁。
等重新坐下,把自己藏進窗戶投下的那片陰影裡,她才幾不可聞地、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才發現,後背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主桌那邊,因為謝雲崢來了,又熱鬨起來。
敬酒的,說吉祥話的,笑聲不斷,很快就把剛纔那點小插曲給蓋了過去,冇人再記得。
至於那個出來露了個臉就又縮回去的表小姐,除了極個彆有心人,誰還會多看一眼。
她又變回了宴席上那個可有可無的影子。
慕清雅重新端起麵前那杯早就涼透的茶,冰冷的杯壁讓她指尖微微一頓。
她垂眼,喝了一小口。冰涼的茶水滑下喉嚨,讓她打了個輕微的寒顫。
可奇怪的是,心裡頭那股一直亂竄的不安和躁動,反倒被這涼意一點點壓了下去,慢慢沉靜下來,隻剩一片空茫的冷。
見過了。
這一世,和謝雲崢的第一次正式見麵,就這麼,算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