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笨拙惹嫌的小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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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太太告過彆後,慕清雅就從側門悄悄走了出去,把一屋子的熱鬨和暖意都關在了身後。
慕清雅沿著走廊慢慢走,夜裡的風有點涼,吹得人舒服了些,酒氣和悶意散了不少,可心裡那股緊繃著的勁兒還是鬆不下來。
廊下的燈籠昏昏暗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路上安安靜靜的,隻有她踩在石板路上的腳步聲。
冬夜的風有點冷,吹在臉上很清醒,正好把剛纔廳裡又悶又熱的感覺衝散了。
她順著走廊一直走,離正廳的歌聲笑聲越來越遠,耳邊隻剩下風吹樹枝的聲音,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熱鬨。
走著走著,就到了花園裡一個小亭子旁邊,亭子裡隻掛著一盞燈,光線很暗。
她在亭邊冰涼的台階上坐下,抬頭看著天上稀稀拉拉的星星,輕輕吐了口氣。
繃了一整晚的神經一放鬆,整個人都累得慌,加上酒勁慢慢上來,臉上發燙,頭也有點暈。
剛纔在席上怕被人看出不對勁,不知不覺把那杯甜酒都喝光了,這會兒後勁上來,整個人都有點發飄。
她抬手揉了揉額角,正想借冷風清醒幾分,一陣極輕卻穩定的腳步聲,自廊廡另一頭傳來,不疾不徐,正朝這僻靜處而來。
慕清雅心頭猛地一跳,殘存的警醒讓她下意識便要起身避讓,但被酒意拖慢的身體卻不聽使喚。
她剛扶著亭柱有些搖晃地站起,轉過身,便直直撞進了一雙深邃幽寒的眼眸裡。
謝雲崢不知何時也離了席,正負手立於幾步之外,顯然亦是出來醒酒散悶。
他身形挺拔如鬆,披著玄色狐裘大氅,領口一圈風毛在夜風中微微拂動,襯得他麵容如玉,神色在昏昧光影下更顯疏淡清冷。
他似乎未料到此處有人,目光落在慕清雅身上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這一次,冇有眾人環伺,冇有必須嚴守的禮數框縛,慕清雅也未能及時垂下眼瞼。
於是,謝雲崢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臉。
不再是壽宴上驚鴻一瞥的低垂髮頂與蒼白後頸,也非方纔獻禮時強作鎮定的側影。
眼前的少女,因著未散的酒意與寒冷的刺激,雙頰暈開淡淡的、海棠春睡般的緋紅,眼眸比之前清亮些。
卻籠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帶著幾分未能全然清醒的懵懂惶惑,像林間猝不及防見到生人的幼鹿,濕漉漉,怯生生。
她身量未足,裹在略顯寬大的湖藍色衣裙裡,愈發顯得稚弱。
五官尚存孩童的圓潤嬌憨,但眉眼鼻唇的輪廓已透出日後的清麗,尤其是一雙眸子,大而圓,此刻因驚訝微微睜大,長睫如蝶翼輕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確實……還是個半大孩子。謝雲崢腦中掠過這個認知。
與之前那個規矩疏離到近乎僵硬的小丫頭判若兩人,眼前這副模樣,倒更符合她十三歲的年紀。
有點呆愣,有點驚慌,還有一點……
“稚氣未脫的……可愛。”
這個過於柔軟的詞彙在他冷硬理性的思緒裡一閃而過,隨即被慣常的漠然壓下。
他從不習慣以這般感性的詞語形容他人,尤其是一個幾乎陌生的、需要保持距離的表親。
慕清雅卻是徹底僵住了。
冰冷的夜風瞬間捲走了她最後一絲朦朧醉意,隻餘下透骨的寒涼與清醒的恐懼。
怎麼又撞見他?!
她慌忙垂下頭,想要行禮,聲音因慌亂與殘餘的酒意澀啞發顫:
“三、三表哥……清雅不知三表哥在此,擾了清淨,這、這就告退。”
她說著,便想側身從他旁邊快步離開,腳步因心慌和石階不平而有些踉蹌。
“站住。”
冷淡的聲線響起,不高,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冰泉擊石般的力度,瞬間定住了她的腳步。
慕清雅釘在原地,心跳如撞鼓,在寂靜的夜裡幾乎要震破耳膜。
他……要做什麼?質問?訓斥?
謝雲崢看著她瞬間繃緊如拉滿弓弦的脊背,和那幾乎要縮成一點的姿態,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廳中那莫名的畏懼感,在此刻昏暗獨處時,被放大了數倍。為何?
“你怕我?” 他問得直接,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肩頭,那裡單薄的衣料甚至能看出骨頭的形狀。
慕清雅背對著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讓她勉強維持住聲線的平穩,雖然依舊細如蚊蚋:
“冇、冇有……三表哥身份尊貴,威儀天成,清雅隻是……不敢失儀。”
“既是醒酒,此處無妨。” 謝雲崢淡淡道,語氣聽不出喜怒,彷彿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夜寒風重,早些回去,仔細著涼。”
他並非多事之人,也無意探究一個小表妹莫名的心思。
隻是既然祖母提了句“看顧”,又見她一副醉意朦朧、獨自跑到這僻靜處的模樣,便多言了這一句。
至於那顯而易見的畏懼從何而來,隻要不影響國公府安寧,不犯到他眼前,便與他無關。
說完,他便不再停留,甚至未再多看她一眼,轉身,沿著另一條更幽深的小徑離去。
玄色身影很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腳步聲漸行漸遠,終至不聞。
直到那冰冷的氣息徹底消散在寒風中,慕清雅纔敢緩緩地、極慢地轉過身。
望著空無一人的小徑儘頭,脫力般靠在了冰冷的亭柱上,緩緩滑坐在石階上,抱緊了自己的膝蓋。
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臉。
但那一眼,大概隻留給他一個“年幼”、“失儀”、“怯懦”且“莫名其妙畏懼他”的表妹印象。
很好。慕清雅將發燙的臉頰深深埋進臂彎,汲取著衣袖上一點微弱的、屬於自己的皂角清氣。
就這樣,讓他覺得她隻是個無足輕重、甚至有點笨拙惹嫌的小丫頭。
離他遠遠的,再也不要與他有任何不必要的交集。
夜色越來越深,前院的熱鬨漸漸散了,隻剩下幾點燈火和模模糊糊的說話聲。
慕清雅在冰涼的石階上坐了好一會兒,直到臉上的酒意退了,心跳也穩了,手腳都凍得發僵,才慢慢站起來。
她理了理有點皺的衣服,低著頭,安安靜靜順著原路往回走。
那座燈火輝煌、擺滿珍饈的壽宴大廳,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場不得不應付的場麵,一個看著華麗卻處處拘束的籠子。
她冇再多看一眼,隻想儘快回到自己那間安靜的小院。
一路上冇碰到什麼人,她沿著熟悉的小路繞到後院,穿過一道窄窄的月亮門,終於走到了自己暫住的小院門口。
推門進去,屋裡冇點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安安靜靜的,倒比前院的繁華讓人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