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隻要在意的人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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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定國公府處處張燈結綵,紅綢高懸,琉璃燈映得廊下如白晝一般,府內賓客盈門,車馬填巷,一派盛景。
今日是謝老夫人六十整壽,乃是國公府近年來少有的大慶。
不僅謝氏宗族各房親戚從四麵八方趕來,盛京城中有頭有臉的勳貴世家、官宦府邸,也幾乎全都遣人持帖登門賀壽。
澄暉堂前的庭院連同相連的幾座敞廳、暖閣儘數打通,精心佈置,一眼望去,數十桌豐盛席麵鋪陳開來,珍饈美饌琳琅滿目。
席間衣香鬢影,環佩叮噹,男賓們或論朝事、或談詩文,談笑風生;
女眷們彼此見禮,寒暄問好,笑語盈盈;
再夾雜著孩童追逐嬉鬨的清脆聲響,與府中樂工奏起的吉祥賀樂交織在一起,彙成一片喧騰喜樂的海洋。
空氣中酒香、菜香、脂粉香與庭院中飄來的花香層層纏繞,濃鬱不散,處處彰顯著定國公府煊赫的權勢與今日非同尋常的熱鬨。
此次老夫人壽宴,全權由二夫人慕晚吟一手操持。
她行事爽利周全,心思縝密,將整場宴席安排得熱鬨又體麵。
院中設了投壺、射柳、燈謎、賞桃諸般雅趣遊戲,賓客往來遊樂,笑語不絕,處處透著喜慶熱鬨。
“二夫人真是能乾,一場壽宴辦得這般周全熱鬨,可見是花足了心思。”
“可不是嘛,有二夫人在,府裡的事從不用老夫人多費心,真是難得的賢媳。”
今日的老壽星謝老夫人,身著一身嶄新絳紫色五福捧壽紋錦衣,頭戴赤金鑲翡翠抹額,端坐在上首主位,滿麵紅光,笑意藏都藏不住。
幾杯壽酒下肚,她比平日更添幾分隨和,拉著前來敬酒賀壽的夫人們熱絡閒話。
“老夫人福壽安康,瞧著這氣色,便是再添幾十歲也不在話下。”一位誥命夫人笑著舉杯。
謝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借你吉言,快坐,今日不必拘束,隻管吃好喝好。”
說著,她伸手將三房最年幼的嫡孫謝雲野叫到身前,疼愛地上下打量著,眼中滿是慈祥。
“好孩子,到祖母這兒來。今日可聽話,冇跟著你那些皮猴哥哥們胡鬨吧?”
十三歲的謝雲野身量已見抽條,穿著合身的新衣,被祖母當眾叫到身前,雖有些靦腆,但舉止尚算大方。
他走上前,規規矩矩地作了個揖,聲音清亮:
“回祖母的話,孫兒今日一直跟在母親身邊,未曾胡鬨。祝祖母福壽安康,鬆鶴延年。”
“好,好,是個懂事的好孩子。”老夫人聽得眉開眼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她從身旁丫鬟捧著的托盤裡,拿起一個早已備好的、繡著金線“壽”字的沉甸甸紅封,親手遞到謝雲野手裡,
“拿著,祖母給的,去買些喜歡的筆墨,或是玩耍的小物件都行。”
謝雲野雙手接過,觸手便知分量不輕,心中歡喜,麵上卻努力保持著沉穩,又鄭重地跪下磕了個頭:
“孫兒謝祖母賞!祖母的教誨孫兒記下了,定當用心讀書,不負祖母期望。”
磕完頭,他站起身,垂手侍立。
老夫人又拉著他問了幾句近日讀了什麼書,可有進益之類的話,謝雲野一一恭敬答了。
待老夫人與旁邊另一位老夫人說起話來,注意力稍移,他纔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氣,悄悄往後退了兩步,又對主位方向行了一禮,這才轉身,步履輕快地朝廳外走去。
那背影,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壓抑不住的雀躍,顯然是迫不及待要去尋同齡夥伴玩耍了。
老太太眼角的餘光瞥見他溜走的背影,笑著搖頭對身邊人道:“瞧瞧,到底是坐不住了。這個年紀,正是貪玩的時候。”
眾人自然又是一番湊趣,廳內氣氛愈加熱鬨祥和。
滿堂喧囂,目光灼灼,慕清雅卻獨自坐在廳堂西側邊緣、臨近雕花月洞窗的小桌旁。
她身上穿著姑母慕晚吟特意為她置辦的湖藍色繡纏枝玉蘭雲錦裙,料子細膩,紋樣雅緻,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清婉。
這個位置選得極巧,既在宴席之中,不失禮數,又靠著角落廊柱,自成一方僻靜小天地。
透過月洞窗,能望見院外一隅開得正盛的桃花,粉雲如霞,為這滿堂金玉繁華添了幾分天然清雅。
桌上菜肴精緻,與其他席麵無二,她卻冇什麼胃口,隻捧著一盞微溫的六安瓜片,小口輕啜。
身旁兩位不熟悉的世家小姐見她安靜,一時也搭起話來。
“這位妹妹看著眼生,是哪家府上的?”
慕清雅微微頷首,語氣清淡:“我姓慕,是府中二夫人的內侄女。”
“原來是慕小姐,瞧著氣質真好,安安靜靜的。”
慕清雅淺淺一笑,並不多言,依舊目光低垂,偶爾抬眼,平靜掠過眼前衣香鬢影、推杯換盞的繁華,眼底帶著一絲與十三歲年紀不符的沉靜與疏離。
她刻意避開人群中心,目光時不時不動聲色地掃過主桌附近,留意著大房那邊的動靜。
心底那根弦始終微微繃著,警惕著任何可能與謝雲崢產生交集的機會。
隻是與前世那整日緊繃焦慮、時時擔憂姑母處境的惶恐不同,此刻她心底深處,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篤定。
壽宴之前,她便讓夏荷悄悄打聽,確認了負責看守壽糕的劉婆子,正因兒子在外欠了賭債心神不寧。
前世便是這劉婆子疏忽大意,將壽桃碰翻在地,最後所有過錯都推到姑母頭上。
害得姑母在滿府賓客麵前被老夫人當眾訓斥,顏麵儘失。
這一世,慕清雅並未直接出麵,隻讓夏荷尋了個不起眼的由頭,私下悄悄“提醒”了姑母身邊最得力的管事嬤嬤一句。
“嬤嬤,前兒聽人說,管小廚房的劉婆子家裡好像有些煩心事,整日魂不守舍的,明日這麼要緊的日子,可彆出什麼岔子纔好。”
那管事嬤嬤何等精明,一聽便知輕重,轉頭便回了慕晚吟。
昨日慕清雅便隱約聽說,那劉婆子已被臨時調去看管不甚緊要的庫房雜物,頂替上來的是府中向來穩妥可靠的張婆子。
前世那樁險些毀了姑母顏麵的“意外”,今生應當不會再發生了。
思及此,慕清雅握著茶杯的手指悄悄放鬆些許,目光也略微軟了下來,輕輕投向正於主桌附近從容周旋、滿麵神采的姑母慕晚吟。
隻見慕晚吟一身正紅織金褙子,身姿挺拔,眉眼爽利,既有將門之女的大氣,又不失官眷的端莊。
她正笑著與幾位誥命夫人說話,舉止得體,進退有度,將一場盛大壽宴打理得井井有條。
一位夫人笑著對慕晚吟道:“二夫人今日把壽宴操持得這般體麵熱鬨,老夫人心裡必定歡喜極了。”
慕晚吟舉杯輕笑:“都是應當的,隻要老夫人高興,闔府順遂,我便心滿意足了。”
看著姑母從容自若的模樣,慕清雅心底一片安穩。
隻要姑母今日順順利利,不被人刁難,不被人陷害,她便是坐在這角落裡,被人忽視、被人冷落,也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