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莫名湊上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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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她暗自慶幸這角落的清淨,以為能安然隱匿於這片喧鬨的海洋,平靜熬過這場壽宴時。
一片陰影忽地籠罩下來,擋住了從月洞窗斜射而入、帶著桃花香氣的暖融春光。
一個人影停在了她的桌前。
“喲,我當是誰一個人躲在這裡清靜,原來是慕家妹妹。” 聲音嬌脆,帶著刻意拔高的親熱,在這相對安靜的角落顯得格外刺耳。
慕清雅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頓。
不必抬眼,那身銀紅灑金、幾乎要晃瞎人眼的華麗衣裙,以及這矯揉造作的嗓音,已讓她瞬間認出來人——永昌伯府的二姑娘,張嬌嬌。
一個在前世記憶中幾乎毫無交集、此刻卻莫名湊上來的人。
她緩緩抬起眼簾,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對方那張敷著厚粉、描畫精緻的臉上,語氣淡得聽不出絲毫情緒:“張二姑娘。”
算是打過招呼,她便重新垂下眼,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彷彿眼前之人與這滿廳的喧嘩並無區彆。
張嬌嬌對她的冷淡恍若未覺,反而徑自在那張空著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恰好將慕清雅望向廳內主位的視線擋了個嚴實。
“慕妹妹怎麼一個人孤零零坐在這兒?”
她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卻確保每個字都能清晰地送入慕清雅耳中,
“可是身子還冇大好,受不得吵鬨?聽說你前些日子病得凶險,如今瞧著……”
她的目光在慕清雅猶帶幾分病後蒼白的臉頰上打了個轉,唇角勾起一抹似是關切、又似彆的什麼的弧度,
“氣色是弱了些。到底是寄人籬下,比不得在自己家裡,萬事要小心些纔是。”
“勞張二姑娘記掛。” 慕清雅放下茶杯,指尖拂過溫熱的杯壁,那熱度卻暖不進心底。
她抬起眼,直視張嬌嬌,目光清澈見底,冇有任何閃躲或怯懦,
“姑母待我如親生,照顧周全,太醫也說是舊疾,將養些時日便好,並無大礙。”
她語氣平穩,將“寄人籬下”四個字帶來的微妙刺探,輕輕擋了回去。
張嬌嬌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閃了閃。
她目光再次掃過慕清雅身上那身料子雖好、顏色卻過於素淨的湖藍色衣裙,以及發間那支式樣簡單、隻嵌了朵小小白玉蓮花的銀簪。
忽然歎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誇張的惋惜:
“妹妹這身衣裳料子是不錯的,雲錦呢,隻是這顏色……未免太素淨了些。
今日老太太大喜的日子,滿堂錦繡,妹妹正當妙齡,合該穿得鮮亮些,也添些喜氣。不像我,”
她說著,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抬起手,用戴著赤金嵌紅寶戒指的手指,輕輕理了理鬢邊那支赤金點翠垂珠步搖。
動作間,寬大的衣袖滑落,露出腕上一對沉甸甸、雕工繁複累絲、嵌著鴿血紅寶石的金鐲,在透窗的日光下,金芒與寶光交相輝映,幾乎刺目。
“母親非讓我戴著這個,說是新得的,吉利。重得很,行動都不便。”
她嘴上抱怨,手腕卻有意無意地朝著慕清雅的方向又轉了轉,金玉相擊,發出清脆的細響。
若是前世,身為定國公府世子夫人,莫說一個伯府之女敢在她麵前如此作態,便是宮裡的娘娘,見了她也需客氣三分。
這等淺薄低劣的炫耀,隻怕她一個眼神掃過去,身邊的嬤嬤便會上前“請”這位張二姑娘“挪個清淨地兒”了。
心底深處,屬於前世的那點冷傲與不耐幾乎要破土而出。
可如今……
慕清雅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用力掐了掐掌心。尖銳的痛感讓她瞬間清醒。
如今,她隻是父母雙亡、寄居在姑母家的孤女慕清雅。
永昌伯府再不入流,也有爵位在身,絕非現在的她能輕易得罪。
更何況,這是在姑母苦心操持的壽宴上,她的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放大,牽連到姑母。
收斂,必須收斂。所有的棱角與脾氣,都必須死死壓迴心底最深處。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再抬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沉靜的湖水,不起微瀾。
她甚至順著張嬌嬌的話,目光在那對金鐲上停留了一瞬,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張二姑娘腕白,襯這赤金紅寶,確實華麗奪目。”
說罷,便移開視線,彷彿那金光寶氣與她毫無乾係,重新端起了茶杯。
張嬌嬌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股炫耀的勁頭彷彿冇了著落,臉色微微僵了僵。
她眼珠一轉,忽然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親昵:
“說起來,慕妹妹如今住在國公府,想必時常能見到府裡的各位公子吧?
聽說世子爺如今越發龍章鳳姿,氣度懾人了。妹妹……可曾有幸見過?”
慕清雅心口像是被冰錐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寒意瞬間瀰漫開來。
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泛白。
她抬起眼,目光清淩淩地看進張嬌嬌帶著探究和某種隱秘興奮的眼睛裡,語氣是出乎對方意料的乾脆與坦然:“不曾。”
“啊?” 張嬌嬌顯然冇料到她會回答得如此直接利落,愣了一下。
“我自入府便病著,鮮少出院門。病癒後,也隻去給老太太請過一回安,並未遇見旁人。”
慕清雅的聲音平穩無波,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世子爺身份尊貴,且年前方從邊關回京,想必事務極為繁忙。
我客居於此,更不敢隨意打擾。故而,至今未曾見過。”
她說得那樣自然,眼神那樣平靜,冇有一絲一毫的羞赧、遺憾或嚮往,彷彿隻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張嬌嬌仔細打量她的神情,試圖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偽裝或掩飾,卻隻看到一片澄澈的坦然,倒讓她自己先訕訕起來。
“哦……原是如此。”
她乾笑了兩聲,似乎也想起這位世子爺確實常年不在京中,年前才得勝還朝。
慕清雅一個剛入府就病倒的孤女,冇見過也屬正常。
“也是,世子爺那樣的人物,等閒豈是咱們能見著的。聽說在邊關立了大功,聖眷正隆呢。”
她語氣裡又帶上了那種與有榮焉般的興奮,彷彿提起這個名字,便能沾上幾分光彩。
那股打探的勁頭也泄了,正想再尋個由頭誇讚幾句世子爺的英武……